第0390章 旧账,休庭之后的法院走廊(1/2)
休庭之后的法院走廊,比法庭里面更吵。
记者被法警拦在一楼大厅,长枪短炮举过头顶,快门声密得像雨点。有人在喊“陆律师”,有人在喊“苏总”,有人在喊“薛姐看这边”。三个名字被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来回弹撞,最后变成一团听不分明的噪音。
陆时衍没有回头。他走在最前面,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的袖口松了一颗扣子——是刚才被苏砚扯歪领带时蹭开的。他自己没注意到,苏砚注意到了,但她没。她觉得那颗松掉的扣子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块铁板了,更像一个刚打完仗、正从战壕里往外爬的人。
薛紫英跟在最后面。她的黑色大衣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那种张扬的红或白,而是吸光的、不反光的黑,像她这个人一样——想被看见,又怕被看见。她把U盘交给法警之后就一直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大衣口袋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苏砚忽然停下来。
她停得太突然,薛紫英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苏砚转过身,看了一眼薛紫英攥着口袋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让薛紫英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了过去。
“走廊风大。”
薛紫英愣住了。那条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边角绣着一个极的银色标志,是她公司的品牌。一个把公司标志绣在自己围巾上的女人,此刻正把围巾递给一个曾经背叛过她男朋友的女人。
“苏总,我——”
“叫我苏砚。”
薛紫英接过围巾,手指碰到羊绒的一瞬间,眼眶又红了。她想点什么——道歉的话,感谢的话,解释的话,什么都行。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帮周砚秋做事的那段日子,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出来会流血,不拔会化脓。她以为今天把这些刺拔出来会痛,但没有痛,只是空,那种拔掉了刺却不知道拿什么填上空洞的空。
陆时衍推开了一间空着的调解室。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两箱没拆封的矿泉水。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泛白。
“先坐。”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箱子里抽出三瓶水,一人一瓶。薛紫英接过水的时候,手指不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动作很轻,像是在避让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砚看见了。她没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放在桌上,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这一声响像是某个开关,把调解室里的沉默敲开了一道缝。
“我来吧。”薛紫英的声音很低,但在这个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周砚秋背后的人,不是明盛资本。明盛只是一层壳。”
她拧开水瓶,没喝,只是握着,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
“七年前我离开律所,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是周砚秋安排我走的。他我在律所待着太屈才——那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一个人,不在律所的名册上,却可以随时调用律所的资源。一个外人,来干那些律所不方便出面的事。”
“比如?”陆时衍问。
“比如在境外注册空壳基金,用来倒手苏氏科技当年的资产。比如以第三方的名义收购那些从苏氏科技剥离出来的子公司,把它们打包卖给真正的买家,中间的差价走离岸账户。一笔笔做下来,苏氏科技被拆成了十一个独立实体,分散在五个国家,彼此的股权关系被层层嵌套,没人能追查清楚。”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苏砚,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比愧疚更重的东西,是那种“我把你家的遗物拆开卖给了别人,现在我把清单带回来了”的沉重。
“你父亲当年不是经营不善。他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掏空他的人不止周砚秋一个。他的合伙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撤资,他的财务总监在审计前失踪,他的核心技术被提前申请了专利——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名字。这些事,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苏砚坐在薛紫英对面,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平静,而是那种被真相击中时来不及做表情的空白。她想起父亲破产那年,她还在上初中。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父亲对她:“砚砚,爸爸的公司没了。”她问为什么,父亲笑了笑,:“因为爸爸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后来她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变成了不轻信任何人的铁腕。今天薛紫英告诉她,父亲当年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是被一群早就串通好的人围猎了。信任不信任的,根本无关紧要。
“继续。”苏砚的声音很平稳。
“你们在法庭上钉死周砚秋的那笔两千三百万,只是一条鱼。”薛紫英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他背后有三个真正的操盘手——他的大学同窗,明盛资本的创始人,以及当年苏氏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那家一直藏在水面下的境外资本集团。你父亲破产后,苏氏科技的专利被拆成了两个部分,核心技术流向境外,外围专利被国内几家壳公司瓜分。明盛资本拿到的那一块只是皮毛,骨头上的肉早就被剔干净了。”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陆时衍面前。
“我在资本总部待了三年。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备份文件。不是因为我有良心发现的一天,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想着永远给他们卖命。我留这些,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万一哪天他们要对我下手,我至少能还手。但后来我发现,这条退路我走不了——文件在我手里只是一堆废纸,我不懂怎么用。”
她看着陆时衍,眼神疲惫但坦诚。
“你能用。你是律师。你知道哪一条记录对应哪一条法律,哪一组数据可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才不是废纸。”
陆时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苏砚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一起看。文件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账户、金额、日期、签字——每一条记录都是一条命,一条被资本绞杀的命。陆时衍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砚秋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排数字,每一笔钱进出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最早一笔,是苏砚父亲公司破产前的一个月。用途栏写着:“咨询费。”
苏砚也看到了。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咨询费。这三个字比任何杀人放火都要干净体面,干净体面到让人觉得恶心。她父亲当年也许还请周砚秋喝过茶,也许还握过手,“周律师,以后就麻烦你了”。而那个人杯子还没放下,已经把刀子捅进去了。
陆时衍把文件收好,抬起头:“薛紫英,你有没有给自己留过后路?”
薛紫英愣了一下。
“上次庭审,我当场拆穿了你在帮周砚秋窃取我手里的证据。那次你没留后路。这次你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但这些东西是给我们的,不是给你自己的。你自己那条路,在哪儿?”
薛紫英低下头,手指把水瓶捏得咯吱响。她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她从来只给自己留一条路——后退的路,逃跑的路,事发了就跑、换一个城市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的那条路。但这一次她回来了,回来就不是为了跑。不是为了跑,但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苏砚站起来。她走到薛紫英面前,伸手。薛紫英以为她要握手——两个女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也许可以有一个有仪式感的和解。但苏砚没有握她的手。苏砚把她的围巾从薛紫英脖子上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握住薛紫英的手。不是礼仪性质的握手,而是那种很用力、能把骨头握疼的握法。
“你那天在法庭上,站出来交出录音的时候,你的腿在抖。”苏砚。
薛紫英点头。
“抖得跟筛糠一样。但你站住了。一个人腿抖成那样还站得住的,不多。今天你带的这些东西,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但你得想清楚——你不是在为过去赎罪。赎罪太重,你背不动,也没人要你背。你把该交的交出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比赎罪更费劲。”
“什么事?”
“活着。往后的人生里,踏踏实实地活。替那个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活一场轻松的。”
薛紫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掉法——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桌上,一滴一滴,像是一个攒了太多年的水库终于开了闸。她松开苏砚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去哪儿?”陆时衍问。
“回家。”
“你家楼下现在至少有四拨记者蹲着。你确定要回去?”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那苦笑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释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跑了这么多年的路,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不知道该怪谁,好像最该怪的人是自己,但最不该全怪的人也是自己。
“那我去哪儿?”
苏砚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地址,递到薛紫英面前:“我公司楼下有一套员工公寓,空的,密码锁。没有人知道那个地址。”
“你让我住你的房子?”
“不是住。是借。等你找到自己的住处就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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