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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1章 谁在暗处点亮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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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记得很清楚,那是十月里头一个下雨的夜晚。

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密密地扎在脸上,凉意能透到骨头里去。他刚开完安置房的协调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尽头那一盏,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秘书周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脚步有些急。

“买书记,韦主任下午来过了。”

买家峻脚步没停:“他什么?”

“没什么,就在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周顿了顿,“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了。”

买家峻没接话。韦伯仁这个人,在市委大院里是出了名的“温吞水”,话从来不满,办事从来不办绝,笑呵呵的一张脸,对谁都客客气气。可恰恰是这种人,最难琢磨。他站那五分钟,不是发呆,是在掂量。掂量什么?掂量这扇门,值不值得他迈进来。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皮上印着“内部参考”四个红字。他翻开一看,是一份干部考核材料的复印件,上面用铅笔轻轻画了几个圈。圈里的名字他认识——有两个是上次专项调查组查出问题的项目审批人,有一个是解迎宾公司的挂名股东。这份材料来得蹊跷,没留名,没留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是被风刮进来的。

可办公室哪有风。

他坐下来,把材料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名字,第二遍看关联,第三遍看那些铅笔画的圈——圈画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发现,可每一个圈都画在了最关键的位置。这不像是随手画的,倒像是一个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在一句话:我知道,我告诉你。

买家峻把材料锁进抽屉,抬头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第二天一早,常军仁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东侧,窗外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半个窗户都挡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洒一片碎金。

“坐。”常军仁指了指沙发,自己却没坐,站在窗口,背对着买家峻。

“老买,你来沪杭新城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

“一年。”常军仁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年时间,你查出了工程质量问题,查出了资金挪用,查出了地下组织的利益输送。有人跟我,你是铁了心要把天捅个窟窿。”

买家峻笑笑:“常部长,天要是有窟窿,不是我捅的。是它本来就有。”

常军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你要的东西。解宝华近三年的公务接待记录、会议纪要签字单,还有他经手的几笔大额项目资金流向。能拿到的我都拿到了。”

买家峻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他看着常军仁:“这些材料不好拿吧?”

“不好拿。”常军仁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颤了一下,“你知道解宝华在沪杭经营了多少年?十七年。十七年,他经手的项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认识的人从市里到省里,从官场到商场,盘根错节。我调这些材料的时候,档案室的老刘跟我了一句话——‘常部长,你要想清楚,有些东西拿出来就塞不回去了。’”

“你怎么的?”

“我,塞不回去就塞不回去。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藏在那儿。”

买家峻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常军仁这句话的分量。在体制内,公开站队是一件代价极高的事。站对了未必有功,站错了万劫不复。常军仁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材料摆到了桌面上。

“老常。”买家峻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好了?”

常军仁没有正面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樟树,看了很久。

“我十八岁参加工作,在基层待了十二年,后来调到组织部,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的人。有本事的人,有野心的人,有理想的人,有手段的人。可真正让我佩服的,没几个。”他回过头来,看着买家峻,“你是其中一个。”

买家峻想什么,被常军仁抬手拦住了。

“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帮你。”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几天,我女儿问我一个问题。她爸,你当官这么多年,有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这辈子都觉得值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所以这份材料,不是给你的。”常军仁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是给我自己的。”

买家峻站起来,朝常军仁伸出手。两只手握住的时候,买家峻感觉常军仁的手心是凉的,可握得很紧,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也像是把什么东西攥住了。

从常军仁办公室出来,买家峻在走廊里碰到了韦伯仁。

韦伯仁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恰好路过。可买家峻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买家峻看出来了。

“买书记,早啊。”韦伯仁笑着打招呼。

“韦主任早。”

“最近挺忙的吧?我看你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半夜。”

“工作多,没办法。”

韦伯仁点点头,忽然了一句让买家峻意外的话。

“买书记,您有空的话,今晚八点,湖心亭茶楼。我请您喝杯茶。”

完,没等买家峻回答,韦伯仁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串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跟他的为人一样。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来前天晚上在调研途中那辆失控的货车。那辆货车冲过来的时候,他也是站在路边,等着。等着命运给他一个答案。答案没等到,等到的是司机猛打方向盘后撞上隔离带的一声巨响。

晚上八点,买家峻准时到了湖心亭茶楼。

茶楼建在一个人工湖的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木桥连着岸边。雨后的湖面起了薄薄的雾,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湖底点了一盏灯。

韦伯仁已经到了,坐在角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泡出来的汤色碧绿碧绿的,好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茶楼里有琴师在弹古筝,曲子弹得有些心不在焉,几个音符飘飘忽忽的,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最后还是韦伯仁先开了口。

“买书记,我今年五十二了。”

买家峻没接话,等着他下去。

“三十年前我刚进市委的时候,还只是个跑腿的科员。”韦伯仁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那时候我有个老领导,跟我过一句话。他,伯仁啊,在体制里,最难的不是向上面走,是往底下看。”

“往底下看?”

“对。他,你往上走,看到的是台阶。一级一级的,只要肯爬,总能爬上去。可你往底下看,看到的是人——密密麻麻的,全都在水里。有的已经淹到了脖子,有的还在往上扑腾,可不管扑腾得多厉害,水面永远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韦伯仁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当时年轻,不懂他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他的那些在水里的人,不是老百姓。是我们自己。”

雅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古筝停了,大概弹琴的人也觉得今晚的气氛不太对。

“买书记,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你手里已经有了不少东西。”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贴在耳边才能听见,“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后天晚上,解迎宾会在‘云顶阁’顶层请一个人吃饭。这个人,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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