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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 脓疮与算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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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半天,没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曹变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压低声音:“督师有令,你,可以走。带上你的亲信,现在,立刻,往海边去。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孔有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变蛟却不耐烦了,踢了他一脚:“还不快滚?等着爷请你吃饭?”

孔有德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起来,也顾不上一脸血污,招呼了身边几十个最贴心的老兄弟,什么也顾不上拿,骑上马就没命地往东边海边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营地里,曹变蛟正在大声训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点“……首恶已诛!余者不论!……收拾东西,跟老子回辽东!……”

孔有德脑子乱成一锅粥。孙承宗什么意思?为什么杀了李九成,又放了他?是陷阱?不像。真要杀他,刚才一刀就砍了。难道……那老东西是故意放他去投建奴?

他不敢细想,只知道玩命抽打马匹。一路跑到海边,抢了几条打鱼的船,逼着船家往深海划。直到远远看见陆地成了条黑线,他才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看着身边这几十个同样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兄弟,再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船舱——火炮、工匠、大队人马,全没了。就他们这几十号人,像丧家之犬。

他忽然明白了。孙承宗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借他的手,杀了李九成这个刺头,清除了军里不稳的势力,还顺便卖当地那些刁难他们的官绅一个人情。而他孔有德,一个光杆司令,带着几十个残兵去投黄台吉,还能有多大分量?还能带走什么像样的“投名状”?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老东西,心也太深了,手也太黑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东平乱的关宁军里,也有低阶军官私下嘀咕。

“曹将军,那孔有德才是主谋,李九成不过是个从犯,为何杀了李九成父子,倒把孔有德放了?这不放虎归山么?”

曹变蛟正擦着刀上的血,闻言眼皮都没抬:“上头的意思。督师亲自下的令。让你放,你就放,哪那么多废话?记着,今天这事,出了这个营,把嘴都给我闭紧了。谁多一句嘴,军法从事。”

提问的军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但心里的疑惑,像草一样疯长。督师到底想干什么?

山东的“脓疮”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挤破、清理时,辽东陆上的“救援”,正演着一出更加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裸的戏码。

八月到九月,从锦州、松山、杏山,甚至更远的宁远,确实派出过好几支援军,朝着大凌河方向移动。领兵的将领,名字各异,但仔细一查,或多或少都能跟祖大寿扯上关系。不是他昔日的部将,就是他提拔起来的子侄,要么就是跟他有姻亲、有过命交情的。

这些援军走得那叫一个慢。今天粮草未齐,明天道路被雨水冲坏,后天又遭遇建奴游骑,有接触,为保实力,暂且退回休整。反正理由多得是,脚步就是迈不快。偶尔有一两支走得“快”了点,靠近大凌河外围,远远看见后金军挖的那些壕沟和连绵的营寨,放上几炮,射上几箭,象征性地喊两嗓子,等后金的骑兵一出来,立刻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大凌河城头,祖大寿看着那些“援军”的旗号在远处晃一下就没影了,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是傻子。孙承宗这是借着建奴的刀,在给他“清理门户”呢!把这些忠于他祖大寿、或者跟他关系匪浅的将领和兵马,一批批送过来,要么被建奴吃掉,要么被打残,要么就像这样,逼着他们见死不救,下个“畏敌如虎”、“坐视友军被困”的骂名,以后在辽东也别想抬头做人。

这老东西,是要把他祖大寿在辽西经营这么多年攒下的根须脉络,一根根全给刨了!让他就算能活着出去,也成了光杆司令,无牙老虎。

祖大寿心里那点对大明、对崇祯最后的情分,在这日复一日的绝望和算计中,一点点被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盛的怨毒,和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时间到了八月末,九月初。

也许觉得“清理”得差不多了,也许是需要一场像样的“救援”来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孙承宗终于派出了两支看起来还算像样的兵马:总兵宋伟,团练总兵吴襄,合兵四万,号称精锐,浩浩荡荡从宁远出发,再次北上救援大凌河。

宋伟是辽东老将,资格比吴襄还老些,但脾气倔,不太好相处。吴襄呢,是祖大寿的姻亲,心里惦记着大凌河城里的大舅哥,救人的心倒是比较真,可又有点看不上宋伟那倚老卖老的劲儿。

两人从出发那天就不对付。为谁走前军谁走后军吵,为在哪里扎营吵,为遇到股建奴游骑是该打还是该避吵。四万大军,还没见着建奴主力,自己内部就先憋了一肚子火。

九月初,这两支互相看不顺眼的军队,磨磨蹭蹭走到了长山。哨骑来报,前方发现建奴大股骑兵,看旗号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

宋伟主张立刻依托长山坡地,结车阵,用火器固守,稳扎稳打。吴襄觉得宋伟胆,建奴骑兵野战是厉害,可咱们人多,又是来救援的,不主动冲一下,难道看着大凌河完蛋?应该趁建奴立足未稳,主动进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两人在军帐里吵得面红耳赤,谁也服不了谁。底下的兵将也分成了两拨,互相瞪眼。

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商量”的,或许是吴襄救人心切,或许是两人赌气,竟搞出了一个愚蠢透顶的部署:宋伟率本部两万余人,在长山坡上列阵,布置火炮、车营,摆出防守架势。吴襄则率领自己的一万多人马,从侧翼出击,去“冲一冲”莽古尔泰的军阵。

结果毫无悬念。

莽古尔泰是黄台吉麾下有名的猛将,正蓝旗更是八旗中的精锐。他见明军分兵,不惊反喜。只派了少数骑兵缠住山坡上结阵的宋伟部,自己亲率主力,迎着吴襄就冲了过去。

吴襄的兵将也算能打,可一来兵力劣势,二来野战中对上集团冲锋的重甲骑兵本来就吃亏,三来……他们出击时就带着气,队形不算太严整。

两军撞在一起。后金骑兵像烧红的刀子切牛油,轻易就撕开了明军的前阵。吴襄率亲兵左冲右突,可挡不住溃退的潮水。兵败如山倒,他的一万多人马很快就被打散,丢盔弃甲,往后逃窜。

他们一逃,直接冲乱了后面宋伟好不容易结起来的车阵。莽古尔泰趁势掩杀,宋伟部也稳不住阵脚,跟着败退下来。四万大军,在长山坡下被杀得尸横遍野,光是丢下的盔甲器械就堆成了山。

宋伟和吴襄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逃回锦州附近,清点人数,折损了近一半。两人互相指责,官司一直打到孙承宗那里。孙承宗各打五十大板,申饬一番,也就没了下文。

大凌河城里,祖大寿登上城头,远远能看见长山方向腾起的烟尘,也能隐约听见溃兵逃回的喧嚣。他的心,跟这秋日的天气一样,彻底凉透了。他知道,不会再有像样的援军来了。孙承宗用宋伟和吴襄的这场惨败,彻底浇灭了他,也浇灭了城里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原来,他祖大寿,和他这一万多人,从头到尾,就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用来达到各种目的——消耗建奴、清理内部、甚至只是做给朝廷看——的棋子。

他靠在冰冷的城垛上,看着城外后金军营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又看看城里饿得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军士和百姓。范文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投靠建奴,是条绝路。可留在这里,难道是活路?

祖大寿不知道,在他内心天平彻底倾斜之前,早在七月,大凌河刚被围死没多久,一匹带着孙承宗亲笔信的快马,已经悄悄出了宁远城,不是往北京,也不是往锦州,而是朝着西南方向,那片层峦叠嶂、名叫秦岭的大山,疾驰而去。

信里的内容很直白,就几句话:辽东有变,大凌河危如累卵。山东事,已按计行事,然恐有疏漏。建奴此番势大,非比往常。老夫恐独木难支,盼友早作计较。若事急,或需友之力,挽此狂澜。具体如何,友自知。

送信的是孙承宗绝对的心腹,口信只有一句:督师,脓疮已开始挤,但挤的力度和时间,恐怕得请侯爷帮忙掌掌眼,别让脓血溅得到处都是,更别让这身子骨,真烂透了。

王炸接到这信时,正在山谷里看孙悟饭训练他那支越来越离谱的“野兽骑兵”队,笑得前仰后合。看完信,他挠了挠头,对旁边叼着草根晒太阳的赵率教:“老孙头这是真急了,脓疮挤一半,怕自己手抖,让咱们去帮着擦屁股呢。”

赵率教吐出草根:“建奴五万,红衣大炮几十门,围得铁桶似的。咱们这点人手,去凑那个热闹?”

王炸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收了起来。“热闹肯定是要凑的。不过怎么凑,凑多大,得琢磨琢磨。老孙头想把脓挤了,又不想伤筋动骨。黄台吉想一口吞个大胖子。祖大寿那墙头草,估计快撑不住了……”他眯起眼,看着远处被猴子骑着满地乱窜、嗷嗷叫的野猪和羚牛,忽然咧开嘴笑了。

“不过话回来,咱们这‘援军’,好像跟一般的援军,不太一样哈?”

赵率教看着他脸上那种熟悉的、搞事前的笑容,忽然觉得,辽东那边,黄台吉和孙承宗这盘棋,恐怕要迎来一个谁也没算到的、乱砸棋盘的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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