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 出谷(2/2)
猴子们可算是撒了欢了。
一钻进秦岭北边那些老林子,孙悟饭嗷一嗓子,那一千多只穿马甲的猴子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哗啦啦全散进了山林里。树上树下,草丛石缝,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吱吱哇哇的叫声此起彼伏,惊起一片片飞鸟。有的猴子在藤蔓上荡秋千,有的为了抢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野蜂窝打得毛乱飞,还有的蹲在树杈上,好奇地瞅着底下排成长龙行军的队伍,顺手就把啃了一半的酸果子扔下来,正好砸在一个士兵的帽子上,引来一阵笑骂。
王炸骑在马上,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也是直摇头。他本来还想着给这些猴子也配上坐骑,比如矮种马或者骡子什么的,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好家伙,人骑马都够费劲了,再让猴子骑马?那不得乱套?保不齐哪只猴子兴起,骑着马就往林子里钻,找都找不回来。光伺候这一千多只活祖宗就够后勤兵喝一壶了,再加上坐骑,这队伍就别想走了。
“让它们疯去吧。”王炸对旁边负责管猴子的后勤小队长说,“反正这山里是它们老家,丢不了。等出了山,到了平地上,再让它们回笼子车里。”
那小队长抹了把汗,连连点头。他手下几十号人,这几天光追猴子就累得够呛。
队伍继续往北走。出了秦岭,地势渐渐平缓,但还属于黄土高原的边缘,沟沟壑壑不少。王炸没打算往西拐去巩昌府找刘大直。老刘那边现在估计也忙得脚打后脑勺,陕西的烂摊子够他收拾的。王炸这次目标明确,就是辽东。
他摊开一张皱巴巴、自己凭着记忆和路上打听画出来的简陋地图,跟赵率教、窦尔敦几个人凑在一块商量。
“咱们现在大概在这儿。”王炸用手指戳着地图上一个代表秦岭北麓的位置,“往北走,先过渭河,到西安府地界。不过咱不进城,绕着走,免得麻烦。”
赵率教盯着地图:“从西安府往东北,得渡黄河。走潼关还是风陵渡?”
“不走潼关。”王炸摇头,“潼关是天下雄关,守军多,盘查严,咱们这好几千人,还有这么多猴子,太扎眼。走风陵渡,那边渡口多,散着过,不容易引人注意。”
窦尔敦插嘴:“过了黄河就是山西了。山西现在也不太平,听说流贼闹得凶。”
“闹得凶才好。”王炸哼了一声,“乱,才没人仔细管咱们是哪儿来的兵。咱们打着……嗯,就说是陕西某地驰援辽东的客军,反正文书什么的,让韩老汉他们临走前不是鼓捣了几份盖着模糊大印的玩意吗?糊弄一下地方上的小吏足够了。”
路线就这么大致定了下来。队伍昼行夜宿,尽量避开大的州府县城,专挑小路和荒僻的地方走。好在破虏军这大半年在山里没白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那些猴子更是如鱼得水,白天在山林里自己找食,顺便还能当个斥候,有什么风吹草动,孙悟饭总能先得到消息,跑来跟王炸比划。晚上宿营,猴子们就围着营地,或蹲在树上,或缩在后勤兵特意给它们搭的简易窝棚里,倒也安生。
过了渭河,远远能望见西安府那高大的城墙轮廓时,队伍转向东北。黄河就在前面了。
风陵渡一带果然渡口众多,大小船只来往。王炸把队伍化整为零,分成十几股,找了好几个不同的渡口,分批过河。渡河的场面有点滑稽。士兵们还好,规规矩矩上船。轮到装猴子的马车时,麻烦来了。那些猴子在笼子里关了几天,早就憋坏了,一看到水,闻到河腥气,兴奋得嗷嗷叫,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把拉车的骡子都惊得直打响鼻。有只特别皮的猴子,不知怎么弄开了笼门栓子,嗖一下就窜出来,在渡口的木桩上跳来跳去,最后扑通一声跳进了黄河里,把船老大和等着过河的其他客商看得目瞪口呆。那猴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居然游得还挺利索,三两下扒住一条船的船舷,湿漉漉地爬上去,冲着追过来的后勤兵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和猴子都折腾过黄河,踏上山西地界,已经是好几天后了。山西的情况果然比陕西好不了多少。田野荒芜,村落破败,路上时常能看到拖家带口逃荒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偶尔也能看到小股穿着破烂号衣、像是官兵又像是土匪的队伍,远远看到王炸他们这伙装备整齐、人数众多的“客军”,都躲得远远的。
王炸下令加快速度,尽量不在山西多做停留。队伍沿着汾河谷地一路向北,经过平阳府、太原府都是绕城而过。越往北走,天气越凉,风也越大,带着塞外的粗粝味道。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大半天都看不到人烟。
这一日,前方探路的赵铁柱派人回报,说再往前就是大同府地界了,属于宣大防区,盘查可能会严起来。
王炸把赵率教和几个营长叫到跟前。“大同是九边重镇,咱们这么大队人马,不好糊弄了。得想个由头。”
姜名武想了想说:“要不,就说咱们是陕西调去蓟镇协防的兵?孙督师不是正在辽东整军备战吗,往那边调的客军不少。”
“蓟镇……”王炸琢磨着,“倒是个说法。不过咱们最终要去的是辽东,从蓟镇过去也顺路。行,就这么办。把咱们那几份假文书再润色润色,就说是奉陕西巡抚衙门令,赴蓟镇听调。”
果然,在大同府外围的一个关卡,他们被守军拦下了。一个小旗官带着十几个兵,看着眼前这浩浩荡荡几千人,还有那些装在笼车里、好奇地扒着栏杆往外看的猴子,眼睛都直了。
“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还有……这么多猢狲?”小旗官说话都有点结巴。
赵率教上前,拿出那份盖着模糊红印的文书,板着脸道:“我等乃陕西抚标营所属,奉令前往蓟镇,听候孙承宗孙督师调遣。这些猢狲是军中驯养,用于山林传信、探哨之用。这是公文,请查验。”
那小旗官识字不多,拿着公文装模作样看了半天,又看看赵率教身后那些杀气腾腾、装备古怪的士兵,心里有点打鼓。他倒是听说过有些边军会养鹰犬用于侦察,养猴子倒是头一回见。不过看对方架势,不像假的,而且人数众多,真闹起来自己这十几号人不够塞牙缝的。
他咳嗽一声,把公文递还回去,脸上挤出点笑:“原来是陕西来的弟兄,辛苦了辛苦了。蓟镇往东走,出居庸关,过了宣府就是。路上不太平,弟兄们多加小心。”
顺利过关。队伍继续东行。出了大同,经过宣府,终于看到了那蜿蜒在群山之巅的灰色巨龙——长城。居庸关的城门高大雄伟,守军更多,盘查也更仔细。不过有了大同的经验,赵率教应对起来更加从容,那份假公文加上破虏军确实像那么回事的军容,再次蒙混过关。
当队伍穿过幽深的城门洞,真正站在关外,吹着从北方草原刮来的、毫无遮挡的冷风时,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眼前不再是山西的黄土沟壑,而是一望无际、略显荒凉的燕山余脉和丘陵地带。天更高,云更淡,风里带着股自由的、也是危险的味道。
王炸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巍峨的关城,又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通往山海关和更远方辽东的道路。
“歇一晚。”他下令,“明天开始,加快速度。让猴子们都回笼车,平原上行军,不能再让它们乱跑了。咱们的目标是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