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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柱国归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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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四维自主持捐银入京之后,朱翊钧大喜,会意内阁,将他提拔为户部侍郎。

张四维本身就是进士出身,翰林院,詹事府又勘磨了几年,资历能力都有,再加上户部日理万机,担子颇重,补一人进去,张居正倒也没有二话。

这日张四维正在户部衙门里核算夏粮的数目,一天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索性就都交给了同僚。

只因前些天陛下批准了杨博致士回家,也就是说朝堂上山西的官员又少了一个扛鼎之人。

杨博是他的同乡前辈,又能算作他的表亲,因为杨博的儿子娶了他舅舅王崇古的闺女。

而且杨博也是他在这朝堂上为数不多可以说几句真话的人,如今杨博走了,张四维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散了衙之后,张四维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叫了一顶小轿,径直往杨博府上去了。

杨博的宅子在小时雍坊,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门脸不大,门口那对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怎么看这府院规模都配不上杨博这种大冢宰的身份。

张四维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门檐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石阶上,照出几道深深浅浅的影子。

开门的是跟了杨博二十年的老仆,见来人是张四维,这老仆也不通报,只是躬身道了声“张大人来了”,便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张四维穿过前院,只见正堂和厢房里都亮着灯,几个下人正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樟木箱子靠墙码了半人多高,书架上已经空了大半,满地都是捆扎好的书函和卷轴,空气中浮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混杂的气味。

“你们老爷人呢?”

“回张老爷话,杨老爷有吩咐,说您到了直接去后院花厅找他便是。”

张四维拔腿朝花厅走去,甫一进门便看到杨博正坐在一张黄花梨的圆桌旁。

杨博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也没戴冠,只束了一根素色的网巾,与平日里那个衣冠整肃的天官简直判若两人。

张四维又看了眼那桌上,只见早已摆了几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碟老醋蛰头,外加一壶汾酒,两只酒杯。

张四看着这一桌简陋得近乎寒酸的酒菜,又看了看满屋狼藉的行装,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堂堂吏部尚书,三朝元老,临走前的最后一顿酒,竟然是在这搬得七零八落的旧宅里,就着这几碟小菜喝的。

杨博见他站在门口发愣,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下:“子维,进来坐。

今日这一顿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好菜,你莫要嫌弃。

那些个来送行的,这几日门槛都快踏破了,老夫懒得再应酬。你我不妨清清净净地喝两杯,说几句体己话。”

张四维回过神来,快步走进花厅,在杨博对面坐了下来,他赶紧执壶替杨博斟满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杯道:“世叔,这杯酒学生敬您。

四十二载功业,三朝砥柱,旁人不知道,学生心里清楚。”

杨博端起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子维,老夫在朝四十二年,历经三朝,自问对得起这头上的乌纱,也对得起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可临走临走,却落得个在吏部大堂上被陛下当众数落的下场。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张四维正要一饮而尽,闻言又放下了酒杯,眉头皱了起来:“世叔此话从何说起?陛下不是准了您的辞呈,还着礼部从优议叙了吗?”

杨博没有答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前些天陛下当着吏部一屋子人的面,说我屡次告假,旷职日多,说我天官之位,非养老之所,这其中一字一句,老夫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四维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前段时间他不在北京,他只听说了杨博以年老多病为由自请致仕、皇帝优诏勉慰允准云云,其它吏部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原以为杨博是体面地告老还乡,却不曾想背后还有这么一出。

世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自己斟满了一杯,这才把当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从皇帝突然驾临吏部查阅考成案卷,到赵志皋被孙海从翰林院叫来跪在堂上,再到张居正和吕调阳匆匆赶来,皇帝当众宣布准他致仕——一五一十,道了个明白。

张四维听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世叔,陛下年纪虽小,可这手段……未免太凌厉了些。”

杨博却摇了摇头:“凌厉不凌厉的,倒在其次。

要紧的是,陛下在吏部大堂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老夫近来身体不好,确实告假了,确实旷职了,也确实把吏部的事都推给了底下的人,陛下倒是没有冤枉我。”

张四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杨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苦涩,也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子维,老夫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抱怨。

三朝元老也好,四十二年宦海沉浮也罢,到了这把年纪,什么荣辱都看淡了。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听也罢,不听也罢,只当是老夫临走前的一点心意。”

“世叔请讲,子维洗耳恭听。”

杨博端起酒杯和张四维碰了一下,饮尽之后,缓缓说道:“你眼下是户部侍郎,说出去也是堂堂三品大员了。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户部右侍郎是陛下给你加的恩典,还不是实职。

你想的是,等熬够了资历,水到渠成地补上礼部尚书的缺,是不是?”

张四维没有否认,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以他的资历和能力,只要不出大的纰漏,熬到礼部尚书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杨博不知道的是,他的目标不止是礼部尚书,将来还要入阁辅政,况且皇帝那日已经许诺过他。

杨博却摇了摇头:“难。”

就一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张四维心里。

“世叔何出此言?”

杨博放下酒杯,目光突然锐利了起来,他说道:“你以为陛下许你一个礼部尚书,是板上钉钉的事?

“陛下这个人,小小年纪,心思却深得很。他的手段以及心计一点儿也不比他皇爷爷差,今日能许你,明日就能收回去。

凡是皇帝说的话,你不可全信,也不能不当回事,但千万不能太当回事。”

张四维听了之后皱了皱眉,觉得杨博这话说得有些矛盾,什么叫既不能全信又不能不当回事又不能太当回事,那到底该怎么听?

张四维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不好反驳,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世叔教训的是。”

杨博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张四维的心思。他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张四维嘴上说“教训的是”,可那眼神里的不以为然,是藏不住的。

杨博倒也不点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张四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世叔,陛下毕竟年幼,有些事情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

张江陵柄国,大小政务皆出其手,或许……”

“子维,你也是做了二十多年官的人了,怎么还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张居正再有权势,他能给陛下事无巨细的安排?他能让陛下读李春芳的书?”

杨博抬手打断张四维的话,随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张四维愣住了。

他深吸了口气,不可置信道:“世叔的意思……借你给考成法立威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当然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杨博沉下声来继续说道:“老夫告诉你,这位小天子,看起来日日待在宫里读书习字、听经筵、学政务,像个寻常的冲龄天子。

可你仔细想想,他登基才多久?考成法是谁在背后推的?

张居正?张居正当然出力最多,可若是没有陛下和太后在后头撑着,考成法能推得下去?

那些个科道言官早就把弹劾张居正的奏疏堆成山了,可你看陛下理过一回吗?”

张四维默然不语,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

虽然上次在乾清宫他和朱翊钧对话,已经感受到了朱翊钧一点儿也没有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城府,其帝王心术简直如火纯青

但是事后,他又想了想,皇帝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再聪明能聪明到哪里去?最多也是个神童罢了!

可杨博刚刚这番话,却像一把刀子,把自己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老夫在官场沉浮四十二年,见过嘉靖爷,见过隆庆爷。

嘉靖爷刚登基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大礼议闹了三年,最后硬是把杨廷和给熬走了,把满朝文武给熬服了。

隆庆爷性子是软了些,可也不是糊涂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权,什么时候该收手。”

杨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如今这位天子,老夫看不太透,但有一条是肯定的,他也绝不是任人摆布的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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