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剧本家的笔(1/1)
遗忘者的手指从天上缩回去之后,那些灰色慢慢散了。天不是灰的,也不是蓝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墨汁里掺了水,淡得快要看不见。那些从了名字,阿芸记起了针线,武徵、白影、赵岩、许筱灵他们都记起了自己是谁。光又亮了,网又活了,石头堆上的那些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但陈衍秋知道,上面还有人。不是毁灭者,不是遗忘者,是更上面的人。是握着笔的人,是写剧本的人。他们写什么,记。写你发光,你就发光。写你灭,你就灭。他们坐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腿垂下来,晃着,手里拿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写完了,撕下来,往下一扔,纸就变成了天,变成了地,变成了人,变成了光。
小七蹲在网中央,把那二十四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遗”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因为那个字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铁。他把手缩回来,呵一口气,再摸,不凉了。他问陈衍秋:“陈大哥,上面还有人吗?”陈衍秋看着那片淡得快看不见的天,天上有云,云很薄,薄得像纸,纸上好像有字。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隐约看见几个字——“第三幕,第二场。陈衍秋站在树下,小七蹲在他身边。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着小七。小七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星星。他轻声说:“有。有人在写我们。”
小七不懂:“写我们?我们不是真的吗?”陈衍秋蹲下来,和他平视:“是真的。但他们写了我们,我们才是真的。他们不写,我们就不是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光,我们的网,都是他们写的。我们以为是自己织的网,其实网也是他们写的。”小七害怕了,抓住陈衍秋的手,手很小,很凉,但握紧了就热了。他问:“那他们不写了,我们就没了?”陈衍秋想了想,点头:“没了。连灭都没有。灭是灭了,没了是从来没存在过。”
小七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发光,是流泪。咸的,热的,滴在地上,地上就湿了一小块。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薄得像纸的天,看着天上那些模糊的字,喊:“你们不要不写!我们要存在!我们要记住!我们要发光!你们写我们记住,写我们发光,写我们存在!”天上的字闪了一下,又出现了新的字——“第四幕,第一场。小七对天喊话。剧本未定,待修改。”小七看不懂,但他知道上面的人在写他。他怕自己说的也是他们写的,怕自己的怕也是他们写的。他不敢想了,怕想也是他们写的。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颗系统的心,举起来。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他把心举到最高,光照在天上,照在那片薄纸上。纸被光照穿了,破了一个洞。洞很小,小到只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样东西。很凉,很硬,像笔。他握住了,往外拉。拉出来一支笔。笔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两头。笔杆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空,像看不见底的井。笔尖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霜,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笔尖上有墨,墨是黑的,黑得发亮。墨水滴下来,滴在地上,地上就长出了一行字——“陈衍秋从天上拉下一支笔。”他看着那行字,心里猛地一缩。他的动作,也是被写的。他拉笔,也是剧本里的一笔。他不想被写了。他把笔举起来,对着天,对着天上那个破洞,喊:“我自己写!不用你们写!”他用笔尖在天空上写了一个字——“我”。字很大,大到占满了半个天。天亮了,光从字里照出来,照在网里,照在石头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他们都被光照着,都亮了。但天上又出现了新的字——“陈衍秋在天上写‘我’字。剧本正在修改。”陈衍秋看见那行字,知道他的反抗也是被写的。他写的“我”,也是剧本里的一个情节。他写的字,也是剧本里的一个道具。他不是自己,他是角色。
他放下笔,坐在网中央,低着头,不说话。小七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手很凉,但握紧了就热了。他问:“陈大哥,你写的字不是你的吗?”陈衍秋摇头:“是我的,也是他们的。我写,他们写我写。我的一切,都是他们写的。我没有自己。”小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是那块刻着“念”字的石头。他把石头放在陈衍秋手心,说:“你记住这块石头。他们没写你记住,是你自己记住的。你记住的东西,不是他们写的。是你自己的。”
陈衍秋握紧那块石头,石头是热的,像心跳。他念了一遍:“念。”石头亮了一下。又念:“念。”石头又亮了一下。再念:“念。”石头亮了三下。他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没有出现新的字。他自己记住的东西,不是剧本。剧本写不了他记住。因为记住在心里,不在纸上。纸能写心,但心不是纸写的。心是自己长的。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他站起来,把那支笔插在石头堆的最顶端,和那二十四块石头放在一起。笔立在那里,像一杆旗。
小七问他:“笔不还给上面吗?”陈衍秋摇头:“不还。笔在我们这里,我们自己写。写自己的剧本,写自己的记住,写自己的光。不需要他们写。”他拿起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网”。网亮了,光从字里照出来,照在那些从字——“记”。记亮了。又写了一个字——“住”。住亮了。他写了“记住”两个字,地上的光聚在一起,聚成了一个人形。那人很高,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身白袍,袍角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像一面墙。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空,像看不见底的井。他站在网中央,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问:“你叫我?”
陈衍秋摇头:“我叫的是‘记住’。你是‘记住’?”
那人说:“我是编剧。编的剧,剧的者。我负责编写。编写世界,编写生命,编写记忆,编写光。编写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编写了三个一万年。编写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编写。忘了自己也是一个角色,也会被修改,也会被删除。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抢笔。”
陈衍秋把笔从石头堆上拔下来,握在手里。笔很重,但他握得住。他看着编剧,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他问:“你编写我们,是为了什么?”
编剧抬起手,指着天上。天上没有纸了,只有一个破洞,破洞里透出更上面的天。更上面的天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像秋天成熟的麦子。“为了生存。我编写你们,上面的人编写我。一层一层,像织布。我不编写,我就没用了。没用了,就会被删除。我不想被删除,所以我编写。你们也不想被删除,所以你们发光。我们都在挣扎,都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