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170章(2/2)
他过去始终认为,轧钢厂的平稳运转依靠的是人际脉络——
部委的生產指標要靠工厂规模、工人数量以及饭局上的周旋来爭取;
车间订单依赖与供销系统人员的称兄道弟;
甚至连工厂评级,也离不开上报材料中的业绩渲染。
至於技术
他总觉得有技术科的骨干负责便已足够,只要机器照常运转、钢板如期產出,便不算落后。
直到刘光琪轻描淡写地点出技术短板,他才感到脊背隱隱发凉。
想起此前参观兄弟钢厂时,
对方设备虽不及自家先进,但技术团队那股拼搏向上的精气神,却远胜己方。
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
轧钢厂能歷经公私合营、兼併重组,成长为近万人的大厂,
更多依赖的是他与杨厂长向上爭取的资源灌注,
而非工厂自身具备多强的根基。
恰恰因为他始终著眼於扩大工人规模,反而忽略了技术实力的沉淀。
倘若没有刘光琪推动的那场技术革新,
待其他钢厂陆续完成设备升级,轧钢厂恐怕连订单都难以维繫。
到那时,
再多交际应酬、人情打点,也將无济於事。
思及此处,
李怀德心底不由得对刘光琪生出一丝感激。
幸好这番话出自刘光琪之口,
若换作他人,他未必听得进去。
多亏这番话是今日听闻。若晚上几年,怕是要將整个轧钢厂都拖入泥潭。
“李厂长!”
技术科长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直接回厂,还是……”
李怀德猛然回神。
鬆开不知何时攥紧的图纸边缘,掌心已浸出薄汗。他脸上先前的亢奋已褪去,换上一副沉肃神色:“你们先回去。”
稍顿,又加重语气嘱咐:“你亲自带著这份图纸,和保卫科的同志一起,送进厂里的保密柜。必须亲眼看著柜门锁死——锁好了再离开。”
“我去冶金部一趟。”
技术科长微微一怔。
这倒稀奇。按李厂长往日的作风,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定要第一时间赶回厂里,当著眾人的面风光呈上。今日却转了性子,竟先往部里跑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利落地应了声,便带著眾人乘车离去。
另一辆车上,李怀德独自靠在后座。
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向后滑去,他的思绪却逆著时间往前追溯——刘光琪临別时那些看似隨意的话,此刻一字一句在脑中反覆迴响,每想一遍,脊背便绷紧一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稳稳停在冶金部灰白色的大楼前。
走廊里脚步声空旷。
殷副部长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往会议室方向去,半路对隨行的田司长交代了几句文件准备的事。李怀德自然跟上,一路无话,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不算宽敞。
靠墙的书架被各类冶金专著塞得满满当当,许多书脊已磨得泛白。最醒目的是对面墙上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全国钢厂分布图,红蓝铅笔画出的圈点与连线蛛网般交织,像是某种无声的战局推演。
殷副部长坐下,甚至没碰桌上的茶杯,目光便直直落过来。
“刚才光奇同志那些话,”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表面是说给我听,实际上句句都是说给你听的。你听明白了几分”
李怀德后背一紧,不自觉挺直了腰。
“每一个字都记下了。”他喉结滚动,“领导,从前是我眼界太窄,只顾著厂里那点明爭暗斗,忘了咱们的根本是技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殷副部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
“不是眼界问题,是你还没摸透工业这盘棋的底。”他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影显得格外凝重,“现在各条战线都在拼技术命脉。人家毛熊和鹰酱,轧机早就更新到了,我们呢还守著老三辊当宝贝。光齐同志之前搞的那些数控工具机是开了个好头,可若就此停下——”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炬:“那就是坐吃山空,等著被时代扔进废料堆!”
“光奇同志能把四辊机的图纸拿出来,是给咱们整个冶金口抢时间,是在枪林弹雨里撕开一道口子。”殷副部长走到李怀德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进人心里,“这个机会,你必须给我死死攥在手里,攥出血来也不能松!”
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地图某个標红的位置。
“回去第一件事,扩编技术科。专门成立四辊轧机项目组,人、钱、设备,全部优先。”
“第二,第二重型机器厂、东方电机厂,你亲自去对接。別再把事情往下推,这副担子,你得自己扛上肩。”
“要是还只顾著经营你那点人情关係,”殷副部长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这厂长的位置,恐怕就得换个人来坐了。”
最后几个字,已是冰凉的警钟。
李怀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声应道:“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著手办,一定亲自督办到底。”
他迟疑片刻,还是小心试探:“那……光奇同志那边,我该如何配合”
殷副部长抬手止住他的话。
“態度要主动,心思要热忱。”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了些,分量却丝毫未减,“这个年轻人,我比你了解。若不是资歷尚浅,年纪尚轻……他是能直接通到上面院委的人物。”
“即便现在,他也已经踏进了那道门槛,和我们这些老傢伙,差得不远了。”
李怀德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上级院委——
他原以为自己对刘光琪的评估已经够高了,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井底之蛙的揣测。才进一机部多久竟已入了那样的视野……
这年轻人,简直深不可测。
殷副部长將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稍稍转缓,话里的力道却更沉:
“他钻研出来的东西,是经过上面点头的。你跟著他的方向走,不会出错。”
“记住,”他最后说道,每个字都像烙铁,“他是个做实事的。別玩虚的。”
“你和他保持良好关係,不仅仅是为了这台轧机,更是为你自己、为轧钢厂谋一个长远的前途。”
“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