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173章(1/2)
计算所的实验室里,示波器发出单调的嗡鸣,与松香、焊锡混合的独特气味一道,构成了研究人员最熟悉的背景。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並非夸张,而是日常。纸上的公式写了又涂,涂了又改。墙面上,粉笔写就的国庆倒计时,数字已悄然变作“7”。
最后的七天。
而在以创匯为首要任务的红星厂,新调试完毕的工具机昼夜不息,运输卡车的车轮捲起阵阵烟尘,每一张面孔上都凝著一股不容退却的锐气。红星厂的目標同样明確:在国庆之前,交出一份足够耀眼的生產答卷。
在这片沸腾的图景里,刘光琪的身影显得格外忙碌,如同一个拧紧了发条的精密部件。早晨八点,他准时出现在计算所,亲自盯著逻辑电路的调试;下午三四点,又像一阵风似的赶回部里,处理积压的文件与事务。忙起来的时候,午饭便是助手从食堂打来,他就在计算机旁匆匆扒上几口。
每个人都明白,决战时刻已然来临。他们必须让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在国庆庆典前顺利诞生,以此作为献给祖国的、独一无二的厚礼。
这天下午,王建国捏著一份红星厂的设备调拨单,步履生风地走向刘光琪的办公室。他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如今的红星厂,已正式完成合併重组,升格为由两部委直接管辖的厅级单位。他手中这份单据,將是红星厂以处级单位名义递交的最后一份文件。
於公於私,他都得来找刘光琪签这个字。
这算是一种有始有终的仪式。
刚走到研究处门口,险些与一位抱著电路板的技术员撞上。对方抬眼一见是他这老熟人,赶忙剎住脚步:“王厂长!您来找处长”
王建国一点头,用下巴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语气里带著无奈:“可不是嘛!这个月我来第三回了,前两趟他都泡在计算所,今天总该让我逮著人了吧”
技术员一听就笑了,朝办公室方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在呢,回来不到十分钟。您可得快点儿,晚一步,计算所的电话准追过来。”
王建国心中一喜,脚步加快。人还没到门前,就已听见里面图纸翻动的沙沙声。他也省了敲门的礼节,径直推门而入,嗓门洪亮:
“好小子!可算让我堵著了!如今想见你一面,比向部里领导匯报还难!”
刘光琪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清楚,王建国所言不虚。根本原因在於计算所那边的二代机研发已进入最后衝刺,所有人都想著在国庆前完成这项壮举,让新机器如期问世,作为献礼。因此,越是临近九月底,他的时间就越是紧张。这些日子,他时常整日扎在计算所,部委这边的事务不得不一推再推。
隨后,刘光琪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唇角微扬:“老王,这该是红星厂最后一次来送调拨单了吧”
话里那点调侃的意味,显而易见。这段时间他虽然忙於两头奔波,但也从林司长那里听说了红星厂顺利晋升的消息。
“是啊,合併重组完成了,”王建国將调拨单递过去,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图纸,“总算赶在国庆前,正式升格为厅级单位了。”
王建国端详著眼前这位年轻人,不由得摇头嘆道:“你这日子才是实打实的连轴转。部委的工作已经够繁重了,如今连计算所那样的尖端地方也要借调你过去,那可不是寻常人能站稳脚跟的去处。”
话语间,他的確透著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慨。刘光琪这一路,从冶金部下辖的轧钢厂借调起步,而后远赴大西北,如今竟连中科院系统的计算所也发来了调令。王建国的语气里,混杂著羡慕与一种难以言表的钦佩。
“借调的日子也快到头了。”刘光琪接过文件,垂眼签下名字,笔尖未曾停顿。他接著平静地说道:“倒是该先恭喜你。下个月红星厂正式升格为厅级单位,你这副厂长顺势提为副厅,便是迈进高级干部的门槛了。”
刘光琪自己的晋升,是凭藉积压的功绩,加上上级院委的明確认可,才先一步跨过了行政十这道线。他在部委机关任职,又有扎实的研究成果支撑,升迁本是顺理成章。功绩积存已久,上级点名嘉奖之下,晋升已是必然。
王建国的情况则不同。他的级別与职务,必须依託红星厂这艘大船的整体升格,方能隨之浮起。
听到祝贺,王建国咧嘴一笑,神情却十分坦然:“这哪能跟你比你这行政十,下一步就是副司长。我这副厅,说到底还是困在厂区的格局里。”
他心里十分清楚。刘光琪的行政十,虽仍属正处层级,但担任的却是研究处处长的职务,这是部委核心序列的实职。再往前一步便是司局级,已是部委领导层的后备人选。而自己的副厅,属於部委直属工厂的序列,发展的天花板本就不在同一高度。这其中的分別,明眼人一目了然。
同样都是行政十,其中的內涵却可能截然不同。它可以是地方上资歷尚浅的副厅职级,也可以是部委里资歷深厚的正处职级。含金量,天差地別。刘光琪属於后者,而王建国,即將成为前者。
简而言之,只要刘光琪仍担任研究处处长,他便是正处级干部。而王建国作为新晋厅级单位的副厂长,便是副厅级。同一行政级別,因所处序列不同,定级便有差异。
这当然不意味著刘光琪的级別低於王建国。恰恰相反,他的前路是通往通用机械司副司长,乃至更广阔的天地。而王建国的晋升路径,则主要局限於部委直属的国营厂范围之內。相同的级別起点,未来的潜力与空间,已然是云泥之別。
“只是走的路径不同罢了。”以刘光琪的性子,自然不会在此刻显摆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你我这份交情,无论各自走上哪条路,都不会改变。”
闻言,王建国脸上那抹淡淡的感慨瞬间消散,转而化为瞭然的笑意:“你这傢伙,倒会拿这话堵我。”他隨即想起一事,话头一转:“对了,刘光天是你亲弟弟吧光齐,光天,这名字摆在一起,明眼人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你可好,连声招呼都不打,是怕我给他额外关照”
说到这儿,王建国自己先笑了起来,手指虚点著刘光琪,连连摇头。
“是有这层考虑。”刘光琪坦然承认,向后靠进椅背,双手隨意搭著,“这小子心性容易浮躁。我不想他借著我的名头在厂里张扬。不跟你打招呼,就是希望他能沉下心,在车间里实实在在地磨练,沾一身油污,踏踏实学些真本领。否则即便將来当了干部,也是个半瓶水,镇不住场子。”
王建国听罢,笑出声来:“我早猜到你存了这个心思。放心,我明白。技术科那边我早交代过了,就按普通储备干部的標准来管,该考的技术参数一项不少,该加的班也一次別想逃。特殊照顾不会有,但也不会让他平白受委屈。”
“若有人因他是新来的就为难他,我自会出面;可要是他自己不知分寸,我训起来绝不比你客气。总之,既不会让他给你抹黑,也不会叫他拖累大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刚柔並济,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光琪心里最后那点迟疑,也就此散了。
王建国这人,明白。
他要的便是这般:严是规矩,护是自己人。
“听你这么说,我便安心了。”
刘光琪一笑,都是明白人,话里的深意彼此都懂。
王建国方才那番言语,正落在他心头上:“老王,那就劳你费心了。”
计算所,计算机房。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松香与焊锡的气味,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房里每个人皆如绷紧的弦,默然守在各自的位置上,连动作都放得轻了。
墙上用粉笔重重描出的“3”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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