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情祭(2/2)
他把写满名字的黄纸点着了,火苗在供桌前跳动,纸灰飞起来,落在送子娘娘的残臂上。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准备走。可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洞壁里,从头顶的石缝中,从那个断了臂的送子娘娘像里。
“王海,你别走。”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整个石室。他看见了。石室四周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无数张脸,女人的脸,密密麻麻的,嵌在石头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笑着,有的哭着。他认出了林小禾,认出了许若琳,认出了张婉婷、刘思雨、赵梦琪,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却记得那些夜晚的、在某个城市的某个酒店的某个房间里,他把她们抱在怀里说“我会娶你”的那些脸。她们都在看着他。手电筒从王海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石室陷入一片漆黑。可那些脸还在发光,灰白色的光,像磷火,像死鱼的眼睛。她们在说话,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他耳边飞。他听见了,她们在说的不是“你欠我的”,而是在重放他曾经对她们说过、对无数人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唯一。”“我会跟你结婚的。”“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就带你回家见我妈。”“你放心,我跟别的女人没什么,她们就是朋友。”“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一句一句,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话,从那些嵌在石头里的嘴里,一句一句地吐了回来。王海捂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跑,可他摸不到洞口的方向。他只能在黑暗中蜷缩着,听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像一台坏了的复读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洞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是周婆婆来找他的。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洞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亮了石室,那些脸消失了,洞壁恢复了原样,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周婆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灰尘和血污糊满的脸,叹了口气。
“你烧了那些名字,可她们没走。”
王海抬起头,眼睛红肿得睁不开。“她们在哪?”
周婆婆指了指他胸口。“在你心里。你欠她们的,不是烧几张纸就能还的。你得用一辈子,慢慢还。”
王海被周婆婆搀着下了山。他回到老屋,他妈站在门口,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去灶台前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他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他当天就离开了村子。开车回省城的路上,他一直在看后视镜。后视镜里,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没有别的。可他总觉得,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有时候是林小禾,有时候是许若琳,有时候是那张照片上的王月珍。她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他的后脑勺。他从后视镜里看她们,她们就笑。那笑容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某种和解。
他回到省城,把存了几百个女性号码的手机关了机,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他不再去酒吧,不再约女孩,不再跟任何人搞暧昧。他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他像换了一个人,寡言,沉默,眼睛里有一层厚厚的阴翳。同事们觉得他可能是年纪大了,收心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收心了,是那些女人每天晚上都坐在他床边。她们不说话,不吵闹,就是坐着,安静地看着他。他看着她们,心里发慌,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跑了。他跑了太多年,从一座城市跑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张床跑到另一张床,从一个怀抱跑到另一个怀抱。他以为跑得够远就没事了,可她们一直在,在他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停下来。
他停下来了。他坐在省城那间出租屋的床边,窗外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花板染成五颜六色。那些女人围坐在他周围,一圈一圈的,像无数个同心圆。她们的脸不再嵌在石壁里了,她们的脸就在空气中,透明的,浮动的,像一层被风吹起来的薄纱。他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他。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那些透明的脸,似乎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往后退了一步。他把那面铜镜从口袋里取出来,对着她们照。铜镜里映出的不是那些女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年轻时候的脸,每一段感情的每一个瞬间,他撒谎时的眼神、敷衍时的笑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都在那面小小的铜镜里,一刀一刀地回放。他看完了一遍又一遍,泪水糊满了脸。
他对自己说,这辈子还不完,就下辈子还。他把铜镜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那些女人没有走,可她们也不吵了,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像一群终于被看见的观众。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一寸一寸涌进来。他翻了个身,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从老屋带出来的旧照片。王月珍,1987年夏,老槐树下。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心脏的跳动透过纸背传出去,不知道传到了哪一年、哪一个女人的梦境里。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老槐树下,树下站着很多女人,都在冲他笑。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他认识的脸,都是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她们不再哭了,她们在笑。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笑容,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有从笑里逃跑。
他站在她们中间,像一棵被雷劈焦了、却还没倒下的树。风吹过来,那些笑容被风卷起来,落在他身上,变成了雨。雨越下越大,把他浑身淋透。他没有躲,张开双臂,让那些雨水浇在脸上。雨水滚过他的脸颊,顺着下巴滴下去,他不知道那是雨还是她们的眼泪,还是他自己迟到了许多年的愧疚。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那面铜镜还压在枕头底下,那些女人已经走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月牙形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一口。他摸了摸,不疼,很光滑,像长在那里很多年了。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走进那座他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停下脚步看过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几年,谁也不认得了,只记得他的名字。她把所有来看她的人都叫成“王海”,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个名字值得被记住。他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水痕。他捏着那张1987年的旧照片,把王月珍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忽然间通了——那不是他的前女友,那是爷爷的情人。
爷爷这辈子除了奶奶,还有一个女人,就是王月珍。王月珍等了他一辈子,没等到,死在了老槐树下。奶奶知道,可她没有闹,她在床头放了一面铜镜,每天照照自己,照照那扇永远关着的门。爷爷生前最后的遗言,没有人听见。可王海此刻在阳光下,在车流的嘈杂声中,在三十五岁这年终于明白,爷爷说的是什么——“替我去看看她。”
他不是替爷爷还了那些债,是替爷爷替自己替所有在这个村子里出生、长大、离开、背叛、辜负、至死方休的男人,还了那笔永远还不完的债。他又摸了摸虎口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那个女人愣了一下,也礼貌地回了他一个笑。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那些女人的笑声还挂在他身后的风里,像一串再也不会响起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且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