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事事明(1/2)
一礼过后各自归位。
观主目光在竺泉、交子身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披麻宗的弟子,不多见。北俱芦洲乱世,你们宗门守着一份肃杀正道,已是不易。”
交子拱手回道:“前辈过誉,只是守着本心修行,不敢妄谈风骨。乱世之中,能稳住自身,不堕道心,便算万幸。”
竺泉深深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种种思绪与疑惑,率先上前半步,礼数周全,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诚恳。
“二位前辈隐居此地千年,隔绝俗世纷争,远离人间喧嚣,毗邻骸骨滩这片万古死地禁地,必然洞悉鬼蜮谷中所有隐秘变迁、气机异动。”
“晚辈一行人不远千里,横穿整座鬼蜮谷,踏遍凶煞死地,一路亲历无数恐怖煞气异象,心中疑云密布,百思不解。今日斗胆恳请二位前辈解惑。”
桃林光影浮动,落英漫舞。
小玄都观观主立在一树繁花之下,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衣袂轻柔。闻言,他轻轻抬手,微微颔首,声线平缓如水,温润绵长,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能轻易抚平人心躁动。
“小友不必多礼。”
“少年人踏死地而求真伪,闻流言而不盲从,见异象而不武断,守本心,存清明,是修行路上最难得的品性,远比苦修术法、堆砌境界更为珍贵。”
“你有疑惑,尽管问来。我与老僧在此千年,谷中古今变迁、隐秘缘由、是非曲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得到前辈应允,竺泉抬眸抬眼,目光穿透层层浮动的桃林薄雾,遥遥望向鬼蜮谷最深处。
那里黑雾终年浓稠如墨,死死笼罩整片骸骨滩区域,死气沉沉,不见天日,是整座北俱芦洲公认的绝地凶土,是所有修士闻之色变的禁忌之地。
她眼底凝着浓重的困惑与凝重,沉声缓缓道来,一字一句,皆是一路亲眼所见的真实景象。
“近月以来,北俱芦洲边境持续震荡,人心惶惶,不得安宁。鬼蜮谷骸骨滩禁地频频爆发大规模鬼气暴动。”
“每一次暴动开启,便是煞气冲天,黑云压地,震荡百里山川大地。整片骸骨滩积压了万古岁月的骸骨尘土、残骨碎灰,尽数被狂暴的死气卷起,翻涌升空,漫天飞扬。”
她深吸一口气,道出所有流言的最终指向。
“边境万千流言,千千万万修士众口一词,无一分异议。所有异象、所有暴动、所有煞气外泄、所有鬼气动荡,源头尽数指向唯一一人。”
“一位常年独居骸骨滩最深处的青衫剑客。”
此言落下,林间微风轻动,落英轻旋。
身侧的交子缓步上前半步,身姿温润如玉,清雅端方。
他心思细腻,一路将边境所有传闻、零散记载、修士闲谈尽数梳理整合,条理清晰地补全了一路搜集的所有见闻与俗世传言,字字有据,句句写实,无半分夸大臆想。
“没错,前辈。此人堪称近百年来北俱芦洲最为神秘、最为诡秘、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修行之人。”
“她终生固守骸骨滩死地,寸步不离那片凶土。”
“世人无人知晓其师门根脚,年岁长短,修为境界深浅,甚至无人见过其完整真容。”
交子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困惑与犹疑,继续缓缓诉说。
“此人每一次拔剑出剑,动作极简,并无惊天动地的剑招变化,并无绚烂夺目的术法光影,可整片骸骨滩积压万古的死气、怨戾、凶煞、残念,便会瞬间疯狂涌动、堆叠、冲撞、暴乱,强行冲击天地秩序。”
“浓郁厚重的鬼气层层翻滚,如黑云压城,倾覆四野,甚至会顺着鬼蜮谷的山川缝隙向外蔓延,侵扰边境浅滩,影响人间气机,引得无数修士人心惶惶,日夜不安。”
“久而久之,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失真,添油加醋,臆想揣测,层层加码,最终彻底失控,演变成了如今整个北俱芦洲修行界公认的铁律定论。”
“如今北俱芦洲所有修士都笃定传言,这位青衫剑客是隐世凶魔,是以鬼气养剑以煞戾悟道的顶尖邪修。说她心性冷酷暴戾,淡漠苍生,视天下生灵如草芥。”
“世人断言,他是刻意搅动鬼气暴动,主动蓄养自身凶性,磨砺杀伐剑道,借万古死气铸就无上杀道,是潜伏在鬼蜮谷深处的绝世隐患。”
竺泉闻言,立刻接过话头:“可晚辈与师弟一路横穿鬼蜮谷,亲身踏足暴动残留之地,细细观察过无数剑痕残留、气机波动、煞气轨迹,心中始终无法认同世人的武断定论。”
“若是此人当真是祸世凶徒、嗜血邪修,手握能够撼动百里天地、牵动万古死气的恐怖剑意,何必委屈自己死守骸骨滩这等只有万古死寂的不毛之地?”
“她大可出山劫掠机缘,杀伐立威,谋求长生大道,何必困守一片毫无益处的凶煞死地?”
“可若她当真是心怀正道守善向善的正统修士,又为何频频主动引动鬼气滔天、煞气暴动,任由异象惊扰世人、引发天下非议?”
“向善者不惹人心惶惶,避世者不搅天地异动。”
“晚辈等人一路争执揣测,反复推演,始终无法自洽,百思不得其解。”
她目光诚恳澄澈,郑重躬身请教。
“晚辈四人此行横穿千里死地,我们此行唯一目的,便是追查这位神秘无名青衫剑客的真实身份,行事本心,所作所为的真正缘由。”
“还请二位前辈解惑。这位搅动骸骨滩鬼气暴动的无名青衫剑客,究竟是善是恶?究竟为何常年滞留死地,反复出剑引动天地异象?”
一时间,整座桃林彻底寂静无声。
“世人所见,皆是皮相。蒲禳之苦,不在剑道,不在心魔,不在阴孽,而在一桩天大因果,一桩千古大愿。”
老僧眼帘微抬:“其一,是贫僧之过。”
“千年之前,乱世燎原,战火覆压北俱芦洲,宗门倾覆,修士战死,生民流离,山河破碎。彼时贫僧年少得道,佛法初成,天资卓绝,前路坦荡,一心求证无上菩提,视情爱为虚妄,视执念为心魔,视人间温柔为修行桎梏。”
“彼时蒲禳年少青涩,一身青衫,一柄长剑,心怀赤诚,在乱世之中倾心于贫僧,不求名分,唯愿贫僧道心安稳,岁岁平安,大道圆满。”
“彼时这片鬼蜮谷地界兵戈漫天,战火遍地,无数大能避战远走,无数修士趋利避害。唯独她一介年少女修,执剑死守这座无名古寺,只为护贫僧一处清修安稳。”
“可贫僧彼时,道心偏执,无情无念,一味求空,一味求道。”
“我知她情深,视而不见。”
“我以大道无情,辜负人间至情。”
老僧每说一字,气息便沉一分,宽大袈裟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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