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青州(1/2)
他看见了站在原地发抖的吴秋桂,还有她身后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他朝她们走过来,手里的菜刀还在往下淌血,滴在泥地上,一步一个血点子,漫不经心。
吴秋桂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一刻,她大约是知道的。知道来不及了,知道自己跑不掉,知道自己会被追上。
但她还是转过身,把赵思夏往车厢底下用力一推——她这辈子大约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一推把赵思夏整个人从地面上推出去,滚进车底,后脑勺磕在车轴上,嘴里灌了一嘴的泥。
然后她张开双臂,把车底板前原本不大的空间堵得严严实实。她像一面盾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在赵思夏前面。
她其实从来不是什么胆子大的人,这一路能走这么远,全是靠着赵老三。
如今他没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和主心骨也一起没了。
流寇的菜刀落下来的时候,吴秋桂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赵思夏最后一眼,只是把车底板抓得紧紧的,身体被拨开的时候,她的指甲盖都翻在了底板的木缝里。
赵思夏在车底,只看见了垂下来的一只手,那是她娘的手,手上全是血。
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空中摸索着什么,然后就不动了。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
里正带着人把残余的流寇赶跑了,何氏跪在地上把气若游丝的吴秋桂拖到车板上,苗春芳撕了衣裳布去堵吴秋桂后颈的伤口。
康大夫瘸着腿跑过来,他儿媳给吴秋桂按住伤口,又号了脉,然后抬起头,冲里正轻轻地摇了摇头。
吴秋桂被埋在官道边的山坡上。
她的坟挨着钱婆子,两座新坟并排立在荒草里,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两根削尖的树枝。
赵思夏被领到坟前,队伍的人让她给这两座坟磕头,她也照做了。
磕完头,赵思夏起来问:“里正爷爷,我娘是不是死了,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里正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思夏趴在坟头上哭哑了嗓子,最后是席二顺的媳妇把她抱回去的。
钱婆子散落的银子被流寇抢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粒碎银嵌在泥缝里,王修奉默不作声地把银子捡起来,凑了拢共不到一两,拿给赵思夏。
小姑娘攥着那几粒银子,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处理好这些事后,队伍继续往前走。
越往青州走,周围的环境就越不同。
空气里的风不再夹杂着尘土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甜气息。
路旁开始出现整片整片的荒地,不是之前那种被天灾摧残过的死寂的荒地,而是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开着零星野花的肥沃的荒地——土地是深褐色的,抓一把在手里搓一搓,土粒松散,润润的,带着一股子腥甜味。
“这地能种庄稼。”里正站在一块荒田边上,弯腰捧起一把土,捏在手里搓了又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在阳光下微微抖着,“这地比咱们王李村的田还肥。”
蒋松站在他旁边,也捧了一把土,看了半天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土小心地包进手帕里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官道两旁偶尔能看到村庄的废墟,但那些废墟不是被烧的,也不是被水淹的,只是荒废了——屋顶上的瓦还在,院墙也没塌,只是地里长满了荒草,门前结满了蛛网。
大概是逃难的人走了以后再没回来。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上头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青州”两个字。
石碑的脚下长了一丛野菊,黄灿灿地开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到了?”有人问。
“到了。”里正让马车停下来,走到石碑前头,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地划过,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青州,就是这里了。”里正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不知不觉地红了——他自己大约没有察觉,但站在他旁边的苗春芳看见了,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队伍里一片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哭喊,所有人都只是站在石碑旁边,默默地看着那两个字。
走了这么远的路,翻过了不知多少座山,蹚过了不知多少条河,在路上失去了数不清的亲人,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可真到了面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这块界碑,半天功夫队伍就走到了青州下辖的一个县城,顺利入城之后,里正马不停蹄去找衙门问地的事情。
青州最不值钱的就是荒地。
衙门的人翻开地图,指着最边角的一片山地说:“这一片没人耕种,你们要能开出来,地就是你们的。头三年免粮税,三年以后按亩交粮。”
里正把文书收好,回到队伍里,把消息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失望——有地分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只是因为太远了。
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在大山的最深处,四周都是未开垦的林地,离最近的镇子要走大半天。
“走吧。”里正说,“地远一点不怕,只要有地,就能活。”
不管怎么说,他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地了!
队伍无心在城里耽搁,连夜赶路过去。
那是一个三面环山的缓坡盆地,山坳里有一片不小的平地,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
山脚下有一股细细的溪流,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有人蹲下去捧起来喝了一口,起来嚷嚷着水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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