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剃头(2/2)
冯承泽、冯承沛、周氏、陈氏及一众仆妇丫鬟正被押着依次走过来。
冯承泽一看见父亲被按在剃头桌前,立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臂在仆从军士兵的钳制下拧来拧去,声音嘶哑而尖利:
“父亲!父亲!不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尔等何敢!”
冯承沛也挣扎着,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仆从军士兵。
士兵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反手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可冯承沛依旧嘶喊,眼里全是血丝。
周氏看着丈夫端坐在八仙桌前的背影,忽然身子一软,跪坐在沙地上。
她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衣襟的下摆,嘴里反复地喃喃:“老爷……老爷……”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一颤一颤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陈氏一手搀着婆母不让其倒下,一手死死抓住栅栏的木柱。
她没有哭喊,只是嘴唇微微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公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个从来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正坐在一张破板凳上,等待一把剃刀贴上天灵盖。
冯谨背对着家人的方向,没有回头。
他一动不动,盯着桌上那一方更漏般圆润的皂角,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对“法度”“规矩”让步的对象。
然后他开口了:“传家志稿已毁于炭火,今日再毁发肤……冯某此身,所余者无非这两袖清风罢了。”
仆从军士兵用皂角在他头顶揉出泡沫。
皂角沫冰凉,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他的肩头,洇湿了那块早已洗得发白的布。
剃刀贴上头皮,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第一绺长发从刀刃下断开。
它顺着皂角泡沫缓缓滑落,落在冯谨的膝盖上,又滑下去,落在沙地上。
接着第二绺,第三绺。
冯谨在那一瞬间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眼眶没有湿,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围观的本地百姓里,有个老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嘻笑声几乎同时停了,变成一种古怪的沉默。
冯承泽的嘶喊渐渐变成了啜泣。
他的声音哑了,脸上的泪混着沙土,在脸颊上淌出两道黑印。
冯承沛还在挣扎,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仆从军士兵。
那士兵被他连撞了两下,终于恼了,反手将冯承沛的胳膊往背后用力一拧,呵斥声压过了他的叫骂:
“老实点!”
冯承沛疼得弯下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仍倔强地仰起头朝冯谨的方向喊:
“爹!那是爹教我的《孝经》!
“那是开宗明义第一章!爹上课时那么多元良,就剩爹一个还在教这一章!”
冯谨听见了。
他的脊背微微一颤,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又挺直了,一缕长发从刀刃下断开,落在沙地上。他低头看着,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清晨。
剃刀继续推过他的头顶。
更多长发落下来,皂角沫顺着鬓角滑进脖领,冰凉的,带着碱味的刺痛。
第16刀,第17刀……
冯谨忽然开口:“《孝经》第一章,承沛背得很熟。”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仆从军笨拙地握着剃刀的手,一字一顿:“所以我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