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查漏补缺（1/1）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又坐了许久。程度那个电话打完之后，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但那种踏实没有持续多久，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溅起水花之后就再也没了踪影。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敲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满了，最后一支烟燃到了尽头，烧到了滤嘴，一股焦糊味飘进鼻腔，他才回过神来把它掐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夜色沉沉，京州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轮廓。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侯亮平，是田国富。他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伪证、假消费单、姓周的证人、姓孟的证人，每一条都是冲着侯亮平去的，每一条都算准了侯亮平会冲动、会上当、会急着立功。

可是侯亮平上头还有田国富，侯亮平冲动不代表田国富也冲动。他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下楼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欧阳菁还没休息，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光影在墙上无声地闪烁。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李达康又低下头去看手机，语气淡淡的：“回来了？”

李达康换了鞋走到沙发旁，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而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欧阳菁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下了，在他那张脸上看出了什么。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他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的那个坎说了出来。“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冲着侯亮平去的。侯亮平这个人，有能力，有冲劲，但是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急了。他看到证据就会往上扑，不会想太多。这是我们之前算准的。”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可是侯亮平上头还有田国富，侯亮平冲动，田国富可不冲动。田国富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证据没审过？他拿到那些东西，不会像侯亮平一样急着动手。他会先查，会先核实，会把每一条线索都过一遍。万一他查出来那些证据是假的，咱们这套局就全白费了。”

欧阳菁靠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抬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大半夜的把我堵在客厅里，绕来绕去说这些话，有意思吗？”

李达康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就算田国富也没看出来，到时候案子要上常委会的。沙瑞金坐在那里，还有方明远，还有高育良，哪一个不是人精？那几个人坐在常委会上，一句话说不对，他们就能听出问题来。我们这些东西扛得住侯亮平的冲动，扛不住常委会上的仔细推敲。”

欧阳菁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她能听出李达康语气里的那股不安，这种不安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李达康这个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是那种轻易慌张的人。他既然能把话说得这么重，说明问题确实不小。她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坐直了身体。

李达康说：“我刚才在办公室想了好久，琢磨出一个法子。明天我就向省委申请召开常委会，议题是讨论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情况，还有京州的其他几个重点项目。这个议题合情合理，我是京州市委书记，申请开这个会谁也说不出什么。等时间定下来，我告诉你，你记在心里。常委会开始之后，你立刻订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出国。理由就是去国外看在那边留学的女儿。所有手续都要办齐全，机票订好，行李收拾好，到了机场该过安检过安检，该办手续办手续，一切都要做得跟真的一样。”

欧阳菁愣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我出国？李达康，你不是在说胡话吧？我要是真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留在京州，外面那些人还不把你吃了？沙瑞金本来就盯着你，我这一跑，他更有理由了。你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李达康白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谁让你真出国了？你听我说完行不行？我不是让你真跑，是做出一副要跑的架势。等常委会一开始，你就订机票、收拾行李、往机场走。该排队排队，该安检安检，但就是不上飞机。等侯亮平那边收到消息，他会以为你要跑。他会急着抓人，可是田国富在开会，电话打不通，他找不到人汇报。他等不及，就会直接动手抓人。只要他一动手，这个局就成了。”

欧阳菁沉默了片刻，盯着李达康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又问了一句：“万一侯亮平要是不动呢？万一他不冲动呢？”

李达康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下来。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但一直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他靠在沙发上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许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不少，像是在对自已说，也像是在对欧阳菁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决绝。“要是侯亮平不动手，那就是我们命该绝了。能做的都做了，能布的局都布了，他不往里跳，那就是天意。”

他说完那句话，眼里闪过一丝狠辣，那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东西。他对着欧阳菁又开口了，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冷冰冰的。“要是上飞机的时候，侯亮平还不动手，到时候你直接出国，不接到我的消息不要回来。记住，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发消息，什么都不要做。等我这边处理完了，会有人通知你。万一我出了事，你就带着女儿换个身份生活，不要回来，不要联系任何人。国内的东西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欧阳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白头发比前几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密了，灯光打在上面，一层一层的，像年轮。

她跟他结婚这么多年，这些年关系说不上好，早就分居了，各过各的，各忙各的，见面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吵。但到了这种时候，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爱，也不是恨，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她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圈微微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达康没有看她，怕自已多看一眼就会心软。他站起来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最后只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别想太多了，去休息吧”，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欧阳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光影在墙上无声地闪烁。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一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