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纳流民(2/2)
李閒盯著那张图。
世家的田不好动,那是一代代人经营下来的根基,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但脱了田的人,好动。
他拿起笔,给秦州互市筹备处写了一封信。措辞简单,几行字交代清楚:凡来投的流民,管饭管住,月给粮一石,按手艺分派活计。
不是什么宏大的许诺,就是这几个字。
但对一个刚丟了土地、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这几个字比什么都实。
信发出去后不多时日,秦州互市外,景象为之一变。
原本只是商贾云集的市场,如今在城外几里地的旷野上,竟搭起了一片连绵的窝棚。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陇右的山山水水。
来的不止是陇右王氏那三百户佃农,崔家庄子上那些被新犁榨乾了最后一丝油水的人,郑氏茶行里被剋扣了半年工钱的伙计,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地主家的长工,都裹著一床破被子,扶老携幼地跟来了。
秦州互市筹备处门前,刘主簿亲自坐镇,临时搭起的登记棚前排起瞭望不到头的长龙。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满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颤颤巍巍地递上自己的户籍木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官爷,真……真的管饭还给粮食”
负责登记的书吏头也不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高声应道:“官府的规矩,识字的自己看告示,不识字的听清楚了!只要是身家清白的流民,肯干活,就饿不死你们!”
旁边,一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浓稠的米粥香气飘出老远。
一个妇人领到一碗粥,顾不上烫,先吹凉了,餵给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
孩子狼吞虎咽地喝下半碗,妇人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自己就著碗边喝了起来。
“头一天登记造册,笔未曾停歇,至天黑尚有四十七人候於棚外,夜不能寐。民心如水,稍加疏导,便可匯流成川。”
刘主簿派人送回长安的信里,如此描述了这番景象。
王铁在旁边看李閒看信,忍不住开口,“这些人,算朝廷的人了”
“权行差遣。”李閒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名头不重要。领的是朝廷的粮,做的是朝廷的事,人就算绑进来了。”他顿了顿,“你去传个话,这批人里有会记帐的、懂骡马的、在铁坊干过的,都单独造个册子分开登记,別混在一起。”
王铁应声去了。
李閒靠在椅背上,望著庭院里的葡萄藤。
帐面上这笔僱工的开销,是要从互市监的经费里过的。
戴胄那边早晚要来一封问责的公文,措辞大概又是“此款从何而来,是否经户部批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想的是,这一千个人,三个月后拿著朝廷给的工钱,再和崔氏、王氏的庄头打交道,说话的底气会不会不一样。
这批人才刚站到互市的地盘上,脚还没站稳。
帐本数字和地上实情是两回事。
戴胄这话,他记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