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报庙（2/2）

阳光照在灵棚上，照在遗像李奶奶的笑容上，也同样照在了满院子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灵棚里，唢呐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传到天上去。

李平凡跪在灵棚前头，给每一个来吊孝的人磕头还礼。

她的额头磕在冰凉的砖地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阴阳先生周师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灵棚的方位，看了看供桌上的摆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是因为东西都齐了，一样没下；摇头是因为李平凡的状态实在太差，怕她撑不住。

快晌午的时候，周师傅把苟爸爸叫到一边，低声了几句。苟爸爸听完，回来把苟一铎从火盆前拉起来，：“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要报庙了。”

报庙，是东北丧葬习俗里很重要的一道程序。人走了以后，孝子贤孙要去当地的土地庙或者城隍庙报信，告诉阴间的官差，这儿有人走了，麻烦通融通融，放行过去。没有这一步，魂儿就走不了，会在阳间游荡。

一行人到了庙，周师傅站在庙门口等着。庙不大，一间屋子的样子，里头供着土地爷和土地奶奶的塑像，泥塑的，漆皮都掉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泥胎。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苹果，了一层灰。

周师傅指挥着在庙门口摆好了供品——一碗米饭、一碟馒头、一碟水果、三杯酒、三炷香。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点了纸钱

李平凡跪在庙门口，面前是纸钱烧起来的火堆。周师傅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把江水壶——壶里头装的是清水，从村口的河里打上来的，是“江水”，其实就是河水。

周师傅把江水壶举起来，念了一段词。

“香烟缥缈，去往冥乡。今有故去之人，李氏门中，慈妣李门某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三岁。今率孝子贤孙，前来报庙。伏惟土地神君，城隍老爷，开方便之门，放行西路。魂兮，归来——魂兮，去兮——”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周师傅把江水壶倾斜了一点，壶嘴里流出一线清水，洒在地上，洒成一个半圆。

李平凡跪在地上，看着那线清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忽然想起奶奶以前跟她过的话——人走了以后，报庙的时候洒水，是给土地爷洗脸的。土地爷洗干净了脸，才能看清来的是谁，才能放行。

奶奶连这个都跟她讲过。

可她当时没认真听。

她以为奶奶会一直在，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她。

李平凡跪在庙门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那线清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了。

报庙回来，李平凡已经昏昏沉沉的了。林慕白架着她，几乎是拖着她在走路。她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里头没有光，像是两潭死水。

回到灵棚前头，胡秀娘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胡秀娘坐在她旁边，声音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的道：“花，你要振作起来。你奶奶已经走了，你再这样，她老人家能安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