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夜雨沧澜赴南洋（2/2）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船体的轻微晃动和张晶英均匀的呼吸声。

林叔全名叫林怀安，福建人，早年下南洋，在军统系统里做了十几年的外围联络员。后来通过戴笠的关系转到南洋情报局这边，是情报局在华南最重要的联系人之一。

他在码头掩护明楼撤退的时候，身中七枪，当场殉职。

老陈，负责清理照相馆暗哨的那位。他成功处理掉了照相馆里的军统特工，但在撤离途中被巡逻队截住，为了不暴露行动信息，引爆了身上的手雷……

小高，在引爆了炸弹后逃至纺织码头附近时，与追兵交火，打光了三个弹匣，然后跳进了珠江。

情报局的人在下游搜了一整夜，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也没有找到活人。珠江水流很急，有可能被冲到了下游……

文鸢的语气平静，像在汇报工作，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

小高有可能死了，有可能被俘。被俘比死更可怕，军统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这次行动，情报局在广州和香港两地动用了数条深埋已久的暗线，有近四十名特工参与其中，其中有十二人在行动结束后安全撤离，十九人牺牲，剩下的暂时联络不上，那些暗线全部断裂，不得不永久关闭。

孙立人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这双手指挥过千军万马，在缅甸战场上所向披靡，被美国人和英国人称为“东方隆美尔”。

但此刻，他觉得这双手什么都抓不住。

沉默了很久。

“我的命是他们换来的……只是牺牲了这么多弟兄，孙某人…实在惭愧！”孙立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似的。

文鸢抬起头，看着这位曾经让日军闻风丧胆的名将。

此刻他坐在逼仄的船舱里，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目光里没有战场上那种凌厉的光芒，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和愧疚。

“将军不必如此，他们都是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文鸢缓缓站起身，轻声讲道。

她不是不会说安慰人的话，而是觉得，对孙立人这样的人说“节哀”或者“他们会没事的”，都太轻飘了。

“将军…”她换了个话题：“局长让我转告您，除了您和夫人这条线，另外两条线也都行动了。”

孙立人抬起眼：“另外两条线？”

“是的。”

文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根据您提供的名单，有三十二名新一军的军官表达了跟随您南下的意愿，我们分了三条路线撤离。您走的是第一条，因为受到军统局特殊关照，所以也是最高风险的一条…

第二条走陆路，军属炮兵团的俞德海副团长和38师参谋长张瀚生中校就在其中，他们会经广西、云南转入缅甸，那边是我们的控制区，相对安全一些，一共有十八个人走那条线，预计一周内能到。”

“第三条呢？”

“第三条走海路，从黄埔港上了一艘挪威籍货船，伪装成船员，经台湾海峡绕行，到菲律宾转船再来新加坡。主要转移的是警卫团的王之冲团长等军官，这条线虽然最远，也最安全，有十四个人，预计十天后到达。”

孙立人微微点头，脸色稍缓。三十多个人，不多，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是新一军真正的骨干。有他们在，到了南洋就不是从头开始。

说到这，文鸢的表情凝重了几分：“您离开的消息，天亮之后就会传开。军统会全力封锁消息，对外大概率会说您‘因病赴美疗养’。但在新一军内部，黄埔系的人会立刻接管部队，清洗跟随您的军官。我们提前做了安排，让剩下的核心人员分散藏匿在广州城内，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接出来。”

“其他人……”孙立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文鸢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将军，局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就是新一军的种子。”

孙立人怔住了。

这句话，在惠通桥上廖铭禹也对他说过。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的劝慰，如今听来，字字千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文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替我转告余局长。”他终于开口：“那些留在广州的弟兄，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请情报局想办法救出来。我孙立人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一定转告。”

船舱外，雨声渐渐小了。货船平稳地行驶在漆黑的海面上，船头的航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随即被翻涌的浪涛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