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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二十六章 信痕俱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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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勒住马,翻身跳下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树干上那个新鲜的箭头刻痕。

刻痕很深,木屑还是湿的。

然后他看见了挂在枯枝上的皮甲。

皮甲残破,但那个狼头纹清清楚楚。

最后他看见了插在树根旁的断刀。

刀是唐军制式,刀柄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巴图脸色瞬间铁青。

他伸手探进树洞。

空的。

只有洞壁被反复摩擦留下的光滑痕迹。

“将军!”一个百夫长指着东南方向,“箭头指那边!还有我们的人的皮甲!刀也是唐军的!定是唐军小股精锐,偷了信往那边跑了!”

巴图腮帮子咬得咯咯响。

他盯着那个箭头,又看了看皮甲,再看了看断刀。

三个“证据”,摆得明明白白。

太明白了。

明白得有点假。

但铁兽突然出现、信物丢失、现场留下的“唐军”痕迹——这一切堆在一起,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可以怀疑有诈。

但他不敢赌。

万一那信真被唐军截了,万一那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东西……

“分兵!”巴图吼道,声音像砂纸磨铁,“留三十人,把铁兽残骸收拾干净,一块铁皮都别落下!其余人——”

他翻身上马,弯刀指向东南。

“跟我追!”

七十余骑精兵,马蹄踏碎枯草,朝着陆辰故意误导的方向狂奔而去。

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陆辰小队在五里外一处溪流边停下。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

公输翎带着两个斥候从另一条小路绕过来,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追错了。”她喘着气,“全往东南去了。”

陆辰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裹得很紧。

他撕开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里面是两封信。

第一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纸质柔韧,边缘裁得很齐。

展开。

字迹工整,用的是馆阁体,一笔一划,规矩得像个老学究。

内容不长。

“北地故友亲启:

今有‘冲阵铁兽’图谱三卷,存于岐山北麓密库。

凭此信及半块玄鸟令,可取之。

事成之后,某需贵部精骑两千,助某掌兵部。

届时,陇右三州布防图,当双手奉上。

裴元清顿首”

陆辰盯着最后那个落款。

裴元清。

名字

他把信递给谢安。

谢安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两千精骑换兵部,裴元清胃口不小。”

陆辰没说话,展开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的纸更薄,是常见的竹纸,纸质粗糙,边缘还有毛边。

字迹却截然不同——

不是馆阁体,是行书。

笔画流畅,转折处带着锋芒,像是随手写就,但每个字都工整得挑不出毛病。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公主入峡,可全歼之。”

落款没有名字。

也没有印章。

但信纸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

陆辰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墨味很淡,带着一股松木焚烧后的焦香。

谢安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紧了。

“这墨,”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松烟墨。但松烟墨分三品——下品用杂松,中品用青松,上品用老松。”

他手指点了点信纸:“墨色焦黑,但有青灰底子,这是青松烧出来的灰调出的墨。长安城里,能用这种‘青松帖’墨的,只有三处:皇宫、宰相府、礼部誊写房。”

他顿了顿,盯着那八个字:“礼部誊写房今年没领到这批墨,宫里用墨有特殊标记。这墨,是宰相府今年特供的‘青松帖’。”

陆辰没说话。

他把两封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贴身藏好。

溪水潺潺流过脚边,冰凉刺骨。

远处,突厥骑兵的马蹄声已经渐行渐远,朝着错误的方向奔去,声音越来越模糊。

“裴元清不仅要图谱,”陆辰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结了一层冰,“还要借突厥这把刀,除掉平阳公主。”

他转身,看向黑风峡的方向。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西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山峦吞没,天空变成暗蓝色,星星开始一颗颗冒出来。

“我们必须赶在巴图发现中计、折返之前,和公主合兵。”陆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封信,就是钉死裴元清的第一颗钉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还不够。”

谢安抬眼看他:“什么?”

“信只能证明裴元清通敌,”陆辰说,“但证明不了宰相府和这件事有关。那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墨能追到宰相府,但追不到具体的人。”

他转身,看向公输翎。

公输翎蹲在溪边,正用溪水洗着脸颊上的泥点。

“公输姑娘,”陆辰问,“铁兽残骸里,巴图会找到什么?”

公输翎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我塞进铁兽发声孔的那枚音簧,”她说,“是特制的。外层铜壳,内层是空心的,里面……”

她咬了咬嘴唇:“里面我塞了一张纸条。”

陆辰瞳孔微微一缩:“纸条?”

“纸条上,”公输翎声音发紧,“是裴元清那封密信的抄录——我父亲当年誊写图谱时,顺手把密信也抄了一份,藏在音簧里。他说,那是保命的底牌。”

陆辰盯着她,没说话。

“巴图拿到铁兽残骸,一定会拆开检查,”公输翎继续说,“他会发现音簧,会发现里面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和裴元清亲笔信一模一样——但落款处,多了一个指印。”

她深吸口气:“我父亲的指印。他用的是特制的朱砂泥,印泥里掺了金粉,二十年不褪色。”

陆辰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所以,”他说,“巴图会拿到两份‘证据’。一份是裴元清亲笔信,一份是你父亲留下的、带指印的抄录。两份东西,内容一样,但来源不同。”

谢安接上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巴图不傻。他看到两份一模一样的东西,第一反应不会是‘唐军内讧’,而是……”

“而是会怀疑,”陆辰说,“裴元清在耍他。”

他看向黑风峡方向,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裴元清要借突厥的刀杀公主,”陆辰轻声说,“但突厥这把刀,现在握在我们手里了。”

远处,最后一丝马蹄声也消失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像在催着什么。

公输翎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陆县公,我父亲他……”

陆辰回头看她。

夜色里,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眼眶有点红。

“公输堰先生留下这张纸条,”陆辰说,“是想在关键时刻,用裴元清的命,换你的命。”

他顿了顿:“现在,这张纸条换的,不止是你的命了。”

公输翎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辰转身,看向黑风峡方向。

远处,在那片漆黑的山峦深处,有一点火光突然亮起。

很微弱,像萤火。

但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然后,三息之后,又亮了一次。

再熄灭。

再亮。

三次。

短暂,规律。

——那是娘子军夜哨的灯语。

陆辰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染上了一丝温度。

“走,”他说,“公主在等我们。”

他抬脚,靴子踩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水很凉。

凉得刺骨。

但他走得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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