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观自在(下)(1/2)
男人走出诊疗所时,珠光巷的霓虹招牌已经渐次亮起。
珠光巷因为影视产业集中,港城又大力推广文娱旅游,如今这里已是在国内颇负盛名,虽然诞生在这里的经典佳作与明星还远比不过好莱坞星光大道那般璀璨夺目,但比之什麽韩国的忠武路,印度的宝莱坞,这里的繁华程度与人文气息已是远超不少。
闪烁的霓虹光晕将这条繁华的影视街映照得灿如星河,各类一线艺人的代言LED,最新上映的电影预告,路口转角的怀旧影院,以及一系列影视相关的周边店铺鳞次栉比,而除此之外,街边咖啡馆的醇香、小吃摊的烟火、与一些擦身而过的粉丝与电影爱好者、观光客们交织在一起。
西装革履的男人漫步在这光影之间,余闹秋踩着高跟鞋,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後面。
「欸~!您是……贺天然贺导儿吗?能帮我签个名吗?」
「……好。」
男人被两三个路人拦下,虽然贺天然干着身居幕後的活儿,但近年活跃於台前的次数与显赫的家世,让他早已做不成一个简单的「路人」,特别是在珠光巷这种他自己的地盘。
跟在他身後的余闹秋见到男人淡定的给粉丝签名合影,她抓了抓外衣领口,目睹完对方这一系列举动後,心脏依旧在胸腔里不安地狂跳着。
太违和了。
尽管那个男人做着「贺天然」这个身份该做的事,但余闹秋又总感觉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跟几个粉丝告了别,男人继续前行,余闹秋忍不住快步跟上,走到他身边,正想开口问些什麽,对方却先开了口:
「以前我当编剧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上的班,一开始是跟着一个大我三十来岁的老师学写剧本,月薪五千,学了差不多半年吧,教的东西其实跟网上或者书上的差不多,但一些业内的话术跟做派却是自学不了的,这是精髓。後来我跳槽,到了另一个编剧老师的个人工作室,薪水加上提成,每个月就到了三万。」
余闹秋不知道为什麽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只觉得这是对方在读研期间考察行业的一段经历。
「话术做派?具体指什麽?」
男人微微一笑:
「让别人觉得你很专业的话术与让自己变得更值钱的做派,影视行业的壁垒很高,真东西外人看不懂,但圈子里的纸醉金迷却被不断放大,内人对外人不端出个样子来,很难服众,久而久之就成了我不披件锦襴袈裟,你反倒认为我是泥捏的。」
「所以……你就成了『珠光巷的白头鹰』?」
「嗯?」
「我在珠光巷待久了,你的传闻也听过不少,前两年你是白头发,这是别人对你的戏称。」
男人顿了顿,手在头上一摸,随之晒然:
「算了,白头发总比没头发好。」
余闹秋看出了蹊跷,再次问出了这个在诊所里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不对。你到底是谁?」
「贺天然。」
男人从容地给出了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转过身,背靠在路边的栏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直噙着笑,但又不是嘲笑,不知怎地,这笑容在余闹秋看来,竟是能看出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慈祥来……
「只不过不是你印象中的那个,但没关系,余小姐,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在很久之前。」
男人的话让余闹秋捉摸不透,脑中更是闪过各种猜想,其中贺天然果真患有「人格分裂「的这个推断占据了大部份,只是比起这个,对方的话,让女人更有探究下去的欲望。
「很久是多久?你不会是想说是我们小时候,家里串门见过几次吧?」
「那就太久远了,只是印象最深的一幕,是你反反覆覆害死了两个人。」
「害死两个人?」
男人语出惊人,余闹秋闻言一下来了情绪:
「贺天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最好把话说清楚,想发疯最好认准对象!」
男人不恼怒更不解释,只是眼眸低垂,从容道: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一个同谋,为虎作伥,与你同罪。」
余闹秋一愣,男人已然转身离去,她再次赶上,追问:
「你跟我一起害了谁?」
「这话你就问错了。」
「哪里错了?」
「你应该问,你不跟我在一起,你会害了谁。」
「我……」
余闹秋都迷糊了,只能紧随着男人的步伐,耳边听他话锋一转,又接着当初学编剧的经历,继续道:
「当初学写戏,本是热爱,但随着在行业里的耕耘,就愈发厌倦了一些里面的风气,贺盼山没教过我什麽,倒是给了我一身反骨,他有十分,我就有七分,这七分,让我跟团队里的人起过几次争执,但碍於生存,舍不得一笔一笔挣来的位置,赖着不走就是我欠缺的那三分骨头。」
余闹秋越听越觉得不对:
「碍於生存?不对啊,以你的身家,应该不在乎那几万块钱的薪酬,你大可以一走了之,而且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男人道:
「诚如你所言,这三分骨头就是先天里带着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就算是贺天然缺了这几两骨头,无非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想要翻个身都得经历一番挣紮,後天若还想要增添些斤两,只得是烈火烹油。
彼时,我知道再不做些什麽迟早要被挤兑走,所以耗费了很大的一番心思,终於是借着工作室的名头拉到了投资,开了一部戏。
在那部戏里,团队里人人有名,我不在。」
余闹秋细细咀嚼,她虽对男人口中的故事存疑,但也明了其中的一番「做派」,她接道:
「你不在,但你能留下来,而且往後一定能爬得更高,电影也是做生意,赚到钱的人不会想着卸磨杀驴,那是愚蠢。」
「但後来我自己走了。」
「那你就是愚不可及。」
「但好在骨头还是这身骨头。」
「……」
女人蓦地沉默不语。
不知不觉,两人又走了十分钟,余闹秋这才猛然发觉这条路线的终点是哪里……
贺天然那家名为「未来制作」的影视公司,就在珠光巷的尽头。
园区里值夜班巡逻的保安远远看到贺天然,打了声招呼,男人也擡了擡手算作回应,随即在门禁处按上指纹,「叮咚」一声,他推门而进。
余闹秋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烟气给呛了一口。
这个时间点,工作室依旧有人在熬夜奋战,但不是在加班,而是才上班。
这是贺天然的规矩,搞创作的人白天起不来,晚上睡不着,而灵感这玩意,因人而异,有的人像牙膏,挤一挤总能出点货;而有的人只能靠等,一些闪念大多出现在晚上静谧时,所以公司里有这麽一帮人,晚上才上班,在这一行不算多稀奇。
这里余闹秋来过好几次,但今天过来,配合男人一路随口讲述的往事,就有了一番新的感悟。
「所以,对比你说的那件往事,那你现在的生活,算不算是恍如隔世了?」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仿若第一次来到这家属於自己的导演工作室,好好环顾了一圈办公的环境,几个工作中的同事注意到了他,他只是摇摇头,示意对方不必理会自己,然後兀自上了楼,余闹秋尾随着他,两人来到天台。
推开天台沉重的消防门,高处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男人走到天台的边缘,望着远方的灯火阑珊,终於接上了余闹秋方才的那句话:
「恍如隔世……这话只对了一半,没有恍如,只有隔世。」
余闹秋走到他身边微微侧目,她一路以来的观察,让男人终於正面答覆了一句:
「余小姐,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有些话说了你大概不会相信,但你还记得你印在自己名片上的那句话吗?」
「Untilyouaketheunnsscio……」
女人微微一惊,低声念着,她的惊讶不是这句话与当下的情况有种莫名的协调,而是……
「iilldirectyourlifeandyouwillcallitfate。」
男人接着对方的停顿,将这句着名的心理格言补完。
「没想到啊,一个小时前你还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诊所谘询的问题有哪些,怎麽现在反而能记住一句印在我名片上的话了?」
余闹秋很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重点之外的重点,那张自己的名片,是在贺天然接受催眠之前递出的,所以对方没有道理记不住正式催眠的过程,反而能记住一句名片上的标语……
「余小姐,你其实真正想问的,是这个男人明明好像什麽都记得,但一会跟你装失忆,一会让你配合伪造人格分裂,现在又在搞什麽把戏,对吧?」
女人顿了几秒,随後大大方方承认:
「你说的没错……」
在与男人并肩的天台上,余闹秋转过身,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後背懒散地靠住墙壁:
「我的确在想,你究竟在搞什麽把戏。失忆、人格分裂、现在又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贺天然,你要真是有病,那麽把你的病历写成论文,已经足够我发刊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将底部对准烟盒敲了敲,随後含进嘴中,空下来的手在口袋中一直摸索。
「嚓~」
一声脆响。
那只一直没摸到的煤油打火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贺天然的手上,男人拇指挑开机盖,拨动砂轮,一簇橘色的火苗稳稳地递到了她唇边。
「你送我的东西,还要偷回去?你不是戒菸了吗?」
余闹秋口中一边嗫嚅着,一边缓缓垂头,将口中的香菸凑近火苗,吸燃……
在烟雾升腾的间隙里,她透过那团橘光看向男人平静的眼睛,直至耳边「啪嗒」一声,打火机被合上,对方将打火机重新放回余闹秋的手中。
「没想着偷,只是想着有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你,或者不应该开始,不过,注定了的事,想避也避不开了。」
「呵,不懂你在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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