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观自在(下)(2/2)
男人的视线随着女人将火机重新放进口袋里而落定,他没来由问了一句:
「余小姐,你信佛吗?」
「不信。」女人吐出一口烟。
「那你信因果吗?」
「因果?」她嗤笑一声,「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因果不过是人类大脑为了理解世界,强行给随机事件赋予的叙事逻辑……大脑不喜欢不确定性,所以它编故事,而因果,只是故事的一种。」
男人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被冒犯,反而赞同道:
「说得好,因果确实只是故事的一种,而我这里恰恰有个故事……
余小姐你不妨设想一下这麽一种情况,如果一个人死了,死後他不断经历着重复的日子,他遇到了重复的人,遭遇了重复的事,为了摆脱这种循环,他每一次重复经历的时候都会改变一点,或者是让这个人救一下自己,或者是改变一下事物的轨迹,甚至将死亡提前,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如今那个最初的死期将至,你认为他还会死吗?」
余闹秋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
「还会死的,因为你一开始就说了,他循环了那麽多次,如果这个死期那麽容易避免,那麽循环这麽多次有什麽意义呢?」
男人笑了笑:
「你看,虽然你嘴里说着什麽都不相信,但你心里,还是信了『命运』这麽一回事儿。」
余闹秋面有愠色,争辩道:
「你这是诡辩!所有的前提都是你设计好的,所以你口中的那个人,自然会按照你的逻辑行事,这可不是什麽『命运』!」
「说的不错,余小姐。但如果没有了『我』这个一手把控命运的主持人,故事里的那个人什麽都不记得,只有他之前不断循环所付出後收获到的结果,但死期不变,你认为他还会死吗?」
只是改动了一个说法,却让余闹秋陷入了思索。
「他什麽都不记得?」
「不记得。」
「但世界变了,可死期不变?」
「不变。」
「那就说明他之前循环里做的那些事,跟他真正的死因没有什麽关系。」
余闹秋推断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所以你觉得他还是必死无疑?」
女人沉默以对,若此刻承认,又要回到男人设下的语言陷阱里去;可是否认的话,又没有足够的前提条件支撑……
「让他死去,便是着相;让他活着,既是妄想,或生或死,不容思量。」
男人随口轻诵,余闹秋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偈子,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一声:
「这算是什麽回答,按你这麽说,就什麽都不用管,也什麽都不用想,光在一旁看着就好罗?」
本是一句随心之语,却让男人微微颔首,会心一笑。
他没有作答,但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女人霎时是心领神会:
「你不是在说一个人,你是在解释……我名片上的那句格言?」
「当你的潜意识还未成为意识,它便会主导你的人生,而你还把这叫作命运。」
这是那句格言的中文译文,贺天然很有文学素养,这一点余闹秋是早已领教过的,她只是没想到对方竟还能兜个圈子,套上一个玄之又玄的故事,来重新梳理一遍。
「余小姐,我的说辞你不信,但换成你熟知的领域,这些道理却被你印在了名片上,你不相信『命运』,但你所学的一切,却又不断探索『命运』一词的真相,所以请你放下一些对我的戒备……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你觉得我们在彼此的潜意识中,究竟是占据着何种的位置呢?」
「我们?彼此?你为什麽这麽问?」
余闹秋没想到贺天然竟然会问出一个跟自己相关的问题来,在对方少数几次袒露心扉的过程里,男人所困惑的大多是自身成长与感情经历,这种问题要点名谁,可以是贺盼山与白闻玉,哪怕是曹艾青或者温凉,怎麽也轮不到她啊……
「因为我们很像,如果我真的患有『人格分裂』的话,我觉得你才是那个与我无限趋同,却又站在对立面的另一个『人格』……」
这次,男人的作答毫无保留。
天台的夜风有些大,吹起两人的发丝与衣袂……
而随风飘扬在空中的,还有那个男人看待彼此的絮语:
「余小姐,在你的潜意识里,一定有一个关乎『贺天然』的形象,或许我用这个名字不算恰当,因为在『我』没有出现在你的世界之前,这个形象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包括我自己,心里也有这麽一个形象,这个形象囊括了我不曾有过的所有优点与利己的思想……
相对的,在你出现後,这个形象其实就是你的样子了。
相信你也深有体会,我们很相似,同样的出身,差不多的家境,身上背负着长辈的期许和压力,甚至是父辈同样在外有过私生子,威胁着我们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
但我们又很不同,你父亲对你是宠爱,是可以用风水做局,把压在你们余家那位私生子身上的压胜石,变成你的垫脚石,让你踩着往上走,走得稳稳当当,你是顺应形势的;而我选择了反抗,贺盼山组建的家庭於我而言,是一种枷锁,挣脱不了就觉得自己在服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所以我的前半生,都在千方百计的挣紮……」
余闹秋没有说话,只是夹着烟的手搁在栏杆上,任那缕青烟被夜风吹散。
男人继续说着,每个字都成了着寂寥夜风中回响的余韵:
「余小姐,回顾我们以往的所有相遇,是算计也行,顺势也罢,从你答应能帮我伪造成一个浪子,一个疯子的荒唐计划後,抛开那些宛若空中楼阁的利益驱使,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你一直惯於顺应的潜意识里,一定也在期望着变化与反抗,你一直都在找一个人,找一个『我的人生换条路也走的通』的人,或者找一个能证明『那条路走不通』的人。
这样你就安心了,你就可以告诉自己,看,幸好我没那麽选。」
余闹秋的手指随着男人的话语,一点一点收紧,菸蒂在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反过来也是一样……」
男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的潜意识里,也在找你。
找你这样的人,你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精明、利己、懂得利用规则、在长辈面前能够左右逢源,又能阳奉阴违……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不得不承认,你获得了我一直得不到的东西。」
「……什麽东西?」
「心安理得。」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有人心湖泛起了萦回。
男人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繁华灯光照耀得失真的城市: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父亲的一切馈赠,然後把它变成自己的砝码;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贺盼山面前夹菜敬酒,然後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边;你可以上一秒接近贺元冲,这一秒又站在我身边;你心安理得地以自己为基准,算计一切对你有利的东西,你深谙此道……
我是你的变数,但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花贺盼山的一分钱,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在陶微面前叫她一声『陶姨』,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站在温凉与艾青之间,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余闹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看……」
男人终於转过头,那双眼睛与侧脸,映照着满城的流光溢彩:
「我们的潜意识里,都住着对方的样子。
你觉得我活成了你想成为却不敢成为的那个人,我觉得你活成了我最不屑却又最羡慕的那个人,我们在对方身上,都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三分骨头。」
他将手缓缓擡起,指向余闹秋,然後又指回自己:
「你在痛恨我的同时,也在羡慕我;我在鄙视你的同时,也在嫉妒你。
你说,这算什麽呢?」
余闹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男人替她作了回答:
「这就是你名片上那句话最好的注脚了。
当我们的潜意识还未被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在暗中操纵着我们,让我走进你的诊疗室,让我记住你名片上的话,让我在『醒来』之後第一个能想到倾诉的人——
是你。」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天台上那扇消防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那贺天然你说……」
余闹秋手中的菸蒂,早就离开手指,掉落在地,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嗓音里带着一种罕有的小心翼翼:
「我们之间的相遇,会不会也是『命运』使然?」
在这一刻,余闹秋终於正视了一件事实,眼前这个站在天台上的贺天然,他不是一个病人,一个导演,一个能帮助自己摆脱家族困局的富家公子。
他们之间每一次「刻意」制造的相逢,都让余闹秋不断地一点点意识到,这个男人是一面她找了二十多年,终於找到的,能照出她另一面的镜子……
而她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不是余家大小姐,不是余医生,不是那个在父亲寿宴上背负着家族前途,妄图试探真心,被放弃後还能心安理得,敬完酒後谋划着名如何报复的女人……
所以,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贺天然究竟是谁?
为何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对这个男人不肯罢休……
答案,其实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她一直都不肯承认……
贺天然在余闹秋在人生故事里,就是她缺失的那三分骨头。
不知怎地,女人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眼前人,她突然想起了一首歌里的歌词——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