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他说,这孩子不是他的(2/2)
回到省城以后,我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了个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干净了也还过得去。小宝睡房间,我睡客厅沙发。
同事们知道我接弟弟来城里住,都挺照顾我的。行政部主管周姐给我介绍了她儿子的学校,说可以接收转学生,学费也不贵。
小周——就是那个在派出所做民警的朋友——帮我跑了好几趟,把小宝的户口问题解决了。
“以后这孩子就跟着你户口了。”他把新户口本递给我的时候说,“你是他法定监护人。”
我翻开户口本,看见“与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着“姐弟”。
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
小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田颖,你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我抬起头看他。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有点红。
“我是说——我们都是朋友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我笑了。
“谢谢你,小周。”
“周明远。”他说,“我叫周明远。别老小周小周地叫,我比你大两岁呢。”
“好,周明远同志。”我说,“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是哪天?”
“发工资那天。”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我等那一天。”
小宝很快适应了城里的生活。
他每天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漱,自己坐公交车去上学。放学回来就在我公司楼下等我,坐在花坛边上写作业。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多才下来,看见他趴在花坛边上睡着了,作业本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蹲下来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长得越来越像我爸了。
我爸的照片我只有一张,是他和我妈的结婚照。黑白的老照片,边缘都泛黄了。照片上的我爸穿着中山装,理着平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小宝笑起来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我把小宝叫醒,他揉着眼睛说:“姐姐你下班啦?我今天作业都写完了,老师还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表扬我字写得好。”他仰着脸,骄傲得不行,“全班只有三个人被表扬了,我是其中一个。”
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路过便利店,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冰柜,又低下头继续走。
“想吃什么?”
“不想吃。”他摇摇头,“姐姐赚钱不容易,我不吃。”
我蹲下来。
“田小宝,”我看着他的眼睛,“姐姐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吃好吃的、穿好看的。你想吃什么就跟姐姐说,姐姐买得起。”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我想吃那个绿色的雪糕。”
我给他买了一支绿豆沙的。
他举着雪糕,先递到我嘴边:“姐姐先吃。”
我咬了一小口。
他这才自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晃着脑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路灯把我们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爸也这样牵着我的手,走在柳河村的小路上。
那时候我还很小。
小到记不清他的脸。
但我记得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
爸。
你放心。
我会把小宝带好的。
一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妈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小宝的情况。我告诉她小宝学习成绩很好,老师很喜欢他,他手上的伤也完全好了。
她在电话那头听着,半天不说话。
末了总是那一句:“那就好。你照顾好他。”
“妈,你什么时候过来?”
“再说吧。”她每次都是这句话,“再说吧。”
我知道她不会来。
她在柳河村住了一辈子,那里有她的地,她的鸡,她的三婶六婆。把她连根拔起来挪到城里,她活不了。
况且刘德厚还在那里。
我妈跟他没离婚。
不是不想离。
是离不起。
刘德厚说了,离婚可以,房子归他,地归他,我妈净身出户。我妈去镇上司法所问过,人家说农村宅基地和承包地都是按户分的,她一个女人,离了婚确实什么都分不到。
“算了。”我妈在电话里说,“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凑合着过吧。”
我没再劝。
有些人,有些事,劝不动的。
半年后的一天,周明远忽然来找我。
他穿着一身警服,看样子是刚从单位过来的,脸色不太好。
“田颖,”他说,“你妈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刘德厚喝了酒,把你妈打了。”周明远说,“镇派出所的同事刚给我打的电话。人送医院了,据说伤得不轻。”
我连夜赶回柳河县。
在县医院看见我妈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缝了四针。
她看见我进来,第一个反应是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别——别让小宝看见——”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刘德厚呢?”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派出所带走了。”旁边一个护士说,“打得这么狠,不抓他抓谁?”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我妈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妈——”
“颖颖,别哭。”她反而安慰我,“妈没事。就是破了点皮,养几天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她在电话里说“让他自生自灭吧”时的语气。
原来一个人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不疼。
是疼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
我妈睡着以后,我在走廊里给公司打电话辞职。
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给你办离职手续。田颖,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位置我给你留着。”
“谢谢周姐。”
“谢什么。”她说,“照顾好你妈。”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妈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我趴在她腿上数星星。她一边给我扇扇子一边哼歌,哼的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她的声音很好听。
村里办红白喜事,都会请她去唱两段。
后来她就不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唱的呢?
大概是从我爸走后。
又大概是从小宝回来后。
我说不清。
我妈出院那天,周明远开车来接我们。
他把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了一个靠枕。
“阿姨,您坐后面,舒服点。”他扶着我妈上车,动作小心翼翼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车开到半路,我妈忽然问:“小周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跟我妈。”周明远说,“我爸走得早。”
“哦。”我妈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她的眼神我看得懂。
回到省城以后,我妈住了下来。
我把房间让给她和小宝睡,自己睡客厅。周明远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张折叠床,说反正他一个人住用不上。
我妈在城里住了一个月,开始闲不住了。
她跑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帮忙,不要工钱,就图有个事做。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跟我妈聊得挺来,两人没几天就成了朋友。
王阿姨跟我妈说,她也是年轻时候被男人打过,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省城闯。摆过地摊,卖过盒饭,洗过盘子,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孩子大了,成家了,我就在这儿支个早点摊,挣点养老钱。”王阿姨一边炸油条一边说,“秀兰啊,我跟你说,女人离了男人照样活。活得好不好,全看自己。”
我妈听着,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回来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
“妈,你想什么呢?”
她接过水杯,没喝,两只手捧着。
“颖颖,”她说,“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我想好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她眼里看见过了,“前半辈子我替别人活,后半辈子我想替自己活一回。”
“刘德厚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就打官司。”她说,“大不了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地,全给他。我就要一个自由身。”
她说“自由身”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
刘德厚果然不同意,在法庭上又哭又闹,说我妈外面有了人,说他养了我们母女这么多年,说他是被逼的。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她站起来。
“法官,”她的声音很稳,“我今年四十七了。十七岁嫁人,十九岁守寡,二十一岁改嫁。这辈子我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现在就想跟他离婚,一个人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个要求,过分吗?”
法庭安静了几秒钟。
刘德厚在对面嚷嚷起来:“你装什么可怜?!你——”
“肃静!”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最后法院判了离婚。
房子归刘德厚,地归刘德厚。我妈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张我爸的黑白结婚照。
拿到离婚判决书那天,我妈请我们下馆子。
周明远也来了。
点菜的时候,我妈破天荒地点了一瓶酒。
“今天高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颖颖,小周,妈敬你们。”
“妈——”我想拦。
她摆了摆手,一仰头,把整杯酒干了。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一直在笑。
“好辣。”她用手扇着风,“这酒——真辣。”
笑着笑着,她忽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哭得浑身发抖。
小宝吓坏了,拽着我妈的袖子喊妈妈。
周明远轻轻拉了他一下,把他抱起来,说:“小宝乖,让妈妈哭一会儿。哭完就好了。”
我坐在我妈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像她小时候拍我那样。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
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桌上的离婚判决书上,照在小宝懵懂的脸上。
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
可这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我妈的哭声。
和窗外的风声。
风在吹。
心在碎。
可天总会亮的。
一定会亮的。
那年秋天,我妈在小区门口支了个煎饼摊。
王阿姨教她的手艺,周明远帮她办的手续,小宝每天放学去帮她收摊。
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工资比之前高一些,离家也近。
日子像一条慢慢流淌的小河,没有大起大落,但稳稳当当。
有一回周末,周明远来家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妈不让,两个人在厨房里推让了半天。
小宝拉着我的衣角,仰着脸问我:“姐姐,周叔叔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当然懂。”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班王小萌她妈妈就找了个叔叔,王小萌说他叔叔每次来都抢着洗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厨房里,我妈和周明远还在为谁洗碗的事推来让去。
水龙头哗哗响着。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小宝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姐姐,妈妈,我,还有周叔叔”。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然后在画上又加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圆圆的,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一支糖葫芦。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柳河村的那个夏天。
我妈坐在院子里,一边扇扇子一边哼歌。
我趴在她腿上数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苦下去。
可你看。
天真的会亮。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很长。
长到我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讲。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们一家人,总算过上了好日子。
至于周明远跟我妈的事?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个关于“洗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