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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妈,我16年没叫过这个字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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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妈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德厚前两天跟我念叨,说做了个梦,梦见远舟回来了,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冲着他笑。德厚说他在梦里抱着儿子哭醒了,醒了以后——发现枕头上全是湿的。”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我妈的眼睛看着电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过了好半天,她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德厚今年该有七十多了吧。”

“七十二了。”我下意识地回答。

“七十二了——”我妈重复了一遍,“人生七十古来稀。你说他还能等几年?”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我根本接不住。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对劲的气息:“颖颖,你最近有空吗?”

“有事?”

“德厚叔住院了。”我妈顿了顿,“脑梗,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了。你婶子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我这两天过去帮了帮忙。德厚叔现在说话不太利索了——嘴有点歪——但脑子还清醒。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我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他说,让她婶子受累跑这一趟了。然后又说——他问我说,你说远舟要是知道我躺在这儿,会不会回来看看我这个当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只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

“算了,就这些。”我妈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憋在心里难受才跟你唠叨这几句。没什么事,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林远舟现在在哪儿呢?他知不知道父亲病倒了?如果知道,他会回来吗?十六年了,十六年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变成中年人,也足够让一个中年人变成老人。林德厚从当年那个中气十足地拍着桌子骂儿子的汉子,变成了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口齿不清地念叨着儿子名字的七十多岁老人。

十六年的光阴,在他们父子之间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这道裂痕能不能修补,我想谁都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一周,我特意调休了两天,回娘家看看。一进门,我妈就拉着我说:“德厚叔出院了,在家躺着呢。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林家的院子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旧了许多。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墙角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好多年了——燕子也是认老地方的,可林家这十六年,连燕子都不肯回来落脚了。

吴春兰来开的门,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记忆中那个虽然身体不好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婶子,现在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凹了进去,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子刻上去的一样。

“颖颖来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她婶子,你们进屋里坐吧。”

林德厚半靠在床上,看见我们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那光很快就灭了,大概是因为他只看见我们,没看见他想看的那个人。

我坐在床边,叫了一声“叔”。

他的嘴动了动,好半天才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话,我没听清。吴春兰在旁边帮着翻译:“你叔说,颖颖长大了,看着眼生了呢。”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是啊,十六年了,我从小姑娘变成了中年妇女,林德厚从壮年汉子变成了风中残烛。时间把所有人都碾了一遍,谁也没放过。

林德厚似乎还想说什么,他抬起手,颤颤地指向床头柜。吴春兰顺着他的手势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相册——那相册的封皮都磨白了,显然被翻过许多遍。

吴春兰翻开相册,递到我面前。那里面全是林远舟的照片——小时候光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戴着红领巾在学校门口站的,穿着运动服参加镇上跑步比赛得第二名的,还有那张穿白衬衫的工作照,照片里的林远舟冲着镜头笑,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很精神。

林德厚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又抖了起来。

他艰难地说了四个字,这次连吴春兰都不用翻译——因为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远舟——回来——”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一片枯叶在风里打转。然后我看见他的眼角湿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吴春兰别过头去,肩膀在微微发抖。我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假装被屋里的灰呛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老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你叔他——”吴春兰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他后悔了很多年。他自己不肯说,可我心里清楚。当年——当年他也不是故意要那样——就是——唉,你说信什么不好,非去信算命的话——”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远舟刚走的那两年,你叔还硬撑着,说‘这小子迟早得回来’。过了五年,他不说这话了,开始到处托人打听。过了十年——他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每天晚上坐在门口——就是那个门槛上——看着巷口。我怕他着凉,叫他回屋睡,他不肯,说‘我再等等’——”

“这一等——”吴春兰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就等了十六年。”

我坐在那间昏暗的老屋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冲动涌上来。

“婶子,”我说,“远舟哥现在在哪儿?还联系得上吗?”

吴春兰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联系了。他走以后,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换了电话号码,我们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我的那股冲动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德厚沉重的呼吸声,和他偶尔含混不清的呢喃。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照片里的林远舟笑得那样明媚,像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也像不知道,他那个笑容会困住一个老人十六年。

离开林家的那天傍晚,天忽然下起了大雨。我坐在回程的车上,雨刷不停地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在雨幕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想林远舟为什么这么犟——犟到十六年不回家;想林德厚为什么那么固执——固执到因为一句算命的屁话就拆散儿子的婚事;想周雪现在过得好不好——她嫁给那个中学老师以后生了一儿一女,据说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可当年她穿上嫁衣时流的那滴眼泪,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林远舟回来了,周雪会怎么想呢?如果有一天周雪的婚姻出了问题,要回头找林远舟,他又会怎么选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太荒唐了,十六年过去了,周雪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林远舟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家——我这样胡思乱想,大概是被我妈爱看苦情戏的毛病传染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如果——只是如果——林远舟真的有一天回来了,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会后悔吗?他会在心里对父亲说一句“对不起”吗?还是会冷冷地站在床边,像当年林德厚对他说的那句“不许姓林”一样,用沉默报复沉默?

不。他不会的。我认识的林远舟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倔,但并不狠。他走的那天早上没有叫醒任何人,是因为他怕吵醒了父母就再也走不掉了。他托人带给周雪的信上写的是“等我”,而不是“别等我”——这之间的区别,大概只有真正深爱过的人才懂。

雨越下越大了。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用的社交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林远舟”三个字。跳出来的结果有几十个,我一个个地翻过去,都不是。

也是,都快二十年了,哪能找到。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后座上闭起眼睛。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司机开着收音机,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地传出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声音。那旋律忽远忽近,夹杂着雨声,反倒让整个世界显得更加安静了。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一首歌还没唱完,信号彻底断了,车厢里只剩雨声。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太阳穴,让我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回到家,我得再去打听打听林远舟的消息。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到——我至少也得把林德厚病倒的事想办法传出去。万一呢——万一林远舟哪天看到了,万一他心里那根刺终于消了,万一他还来得及赶回来——来得及赶在老林还能认出他的时候。

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我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横在马路中间,雨幕里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出车祸了?”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大姐,前面撞了,咱们绕道走。”

车子慢慢掉了个头,拐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雨中的玉米秸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这声音混在雨声里,像山间的溪水在石头上流淌。

路还长着呢。我闭上眼睛,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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