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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那个装满秘密的木盒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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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从来不跟我说她的私事,我只知道她跟家里的关系不好,有一年过年,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三天,就吃泡面。

我们这些从小地方出来的人,都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栽到了水泥城市里。表面上活得光鲜亮丽,可骨子里那点东西,总是在某些时刻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就像我现在,明明应该在办公室加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和报告,可我脑子里全是那棵老槐树,那个破木盒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执拗和哀伤。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把该发的文件发给了陈姐。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冷冷的,我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我拿起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他很快回了:“还没,刚应酬完。”

“我大伯的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

“他说他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钱。”

隔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打了好几遍字,都删了。最后我回:“我不知道。但我得把它弄清楚。”

他没再回。也许睡着了,也许觉得我小题大做。

不怪他,他不了解这些。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独生子,父母都是老师,家里亲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他理解不了我们这种村子里长大的人,那种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那种恩恩怨怨的纠缠,那种明明是一家人却互相防备、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复杂。

我也不了解。

或者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

这些年,我从村里走出来,考上大学,留在这座城市,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所有的标签都在告诉别人:我过得很好,我已经融入了这个城市,我摆脱了那个小地方的一切。

可大伯那个眼神,那种在绝望中又不肯熄灭的倔强,让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过是在给什么东西涂脂抹粉,底子里的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

第二天一早,我又请了假。

陈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田颖,你这个月的全勤没了。”

我说:“我知道。”

“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楚。最后我只说了一句:“陈姐,有个老人八十多岁了,被儿子赶出来了,没人管。”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去吧。”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要弄明白什么?大伯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老三为什么那么笃定盒子里有值钱的东西?大伯又为什么宁愿被赶出来也不把盒子打开给他们看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我先去了孙婶家,大伯不在,孙婶说他一早起来就去村口了,带着那个盒子,谁也拦不住。

我赶到村口,大伯果然还在那棵老槐树下,还坐在那把破藤椅上,还是那个姿势,抱着盒子,目视前方,像一尊泥塑。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紫,眼窝乌青,像是整夜没睡。

“大伯,咱去医院看看,行吗?你脸色不好。”

他摇头,像是自动回复一样,还是那个动作,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在旁边蹲下来,陪他坐着。

早上的村子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鸡叫狗吠,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弯腰的姿势像一张拉开的弓。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那种味道很熟悉,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在镇上,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大伯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我去,冬天的时候天不亮就出发,他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后背很宽,挡着风,我在后面靠着他的背,暖和得直犯困。

有一次下大雨,路泥泞得没法骑车,他就背着我走,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就那么闷着头走,我打着伞,伞太小,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我说大伯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又大又稳。

到了学校门口,他把我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包着我的午饭,还热乎着。他蹲下来,替我擦脸上的雨水,他的手很大很糙,擦在脸上有点疼,可我没躲。

他说:“妮儿,好好学。”

然后转身走了,走进雨里,很快就被雨幕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时候我觉得大伯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大的人,可现在我看着他缩在这把破藤椅里,瘦得像一堆枯柴,觉得时间这种东西真是太刻薄了,它把一个人拆成这个模样,还不肯放过他。

“大伯。”我轻声叫他。

他没看我,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木盒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节奏,两短一长,像是在敲什么暗号。

“盒子里到底装的啥?”我问,“他们都说是金条。”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苦。

“妮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信不信,有的事,比金条值钱多了。”

我问:“什么事?”

他又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

我在村口陪大伯坐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暖洋洋地晒着,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转到了东边。村里人来来往往,有的看了两眼就走了,有的停下来站一会儿,叹口气,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话。

十点多的时候,三婶从村东头过来,手里拿着几根葱,应该是去谁家串门。她经过村口,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们这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但又很快别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三一家,也许并不是单纯为了钱,他们那么在意那个盒子,在意那些不存在的金条,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但就是盘踞在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中午的时候,我妈来送饭,小米粥,炒鸡蛋,几个馒头。大伯吃了小半碗粥,喝了两口水,就不肯再吃了。他把那个木盒子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回去吧,”我妈小声跟我说,“上班要紧,你大伯这儿有我呢。”

我想了想,说:“妈,我先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查点东西。”

我开车去镇上,十几分钟就到了。

小镇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边的店铺换了几茬招牌,但格局没变。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镇上的老邮局,还是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邮筒已经锈得不像样了。

邮局里没什么人,一个工作人员趴在柜台上打盹,我咳了一声她才抬起头来。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大伯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信,或者包裹。”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地方的人特有的警惕:“叫什么名字?”

“田德厚。”

她打了个哈欠,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什么,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以前呢?”我追问,“很多年以前的呢?”

她的警惕又多了几分:“很多年以前?那得到档案室查,不是随便能查的。”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道了谢出来,站在邮局门口,有点茫然。

旁边是一家卖五金杂货的铺子,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正在剥花生吃。我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

他倒是先认出了我:“你不是老田家那丫头吗?田颖?”

我说:“是啊,大爷您是?”

“我你都不认识了?我是你张大爷,以前跟你大伯一块儿在窑上干活的。”

我赶紧叫了声张大爷,他乐呵呵地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你大伯咋样了?”他问,“听说让老三撵出来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张大爷叹了口气,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吧唧着嘴,像是在品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你大伯那个人哪,一辈子心里头藏着事儿,谁都不知道。我跟他一块儿在窑上干了快二十年,算是跟他最熟的人了,可有些事儿,他连我都没说过。”

“什么事?”我赶紧问。

张大爷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大伯年轻的时候,去过东北。”他慢悠悠地开了口,“五几年吧,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在东北待了好些年才回来。回来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了,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你大娘,可你大娘走得早,他就一个人把你们一大家子拉扯起来了。”

“他去东北干啥?”

张大爷摇摇头:“他从来没说过。我们也问过,他不说,问急了就翻脸。但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提了一句——”

他又停住了,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说,‘老张,我这辈子,欠了一个人的,还不上了。’我问他是谁,他不说,眼里头全是泪。”

张大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把那顶解放帽摘下来,摸摸光头,又戴上。

“后来我想了想,他说的那个人,八成是在东北碰上的。至于是男是女,是啥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个木盒子,那些深夜里反复端详的东西,那句“比金条值钱多了”的话——它们忽然之间连成了一条线,一条我隐约能看见却还模糊不清的线。

我谢过张大爷,开车回了村子。

下午的阳光有点西斜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大伯还在那儿坐着,姿势都没怎么变。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等谁,而是在守着什么,守着一段没人知道的过去,守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说:“大伯,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手指在那个木盒子上猛地停住了,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间,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张大爷告诉我的。他说你去过东北。”

大伯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两行浊泪从那干涸的眼窝里滚出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最后滴在了那个暗红色的木盒子上,一滴,两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再问。

风从远处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很多人在小声说话。我陪他坐着,从下午坐到黄昏,看着他抱着那个盒子的手越来越紧,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会从他怀里飞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妈又来了,这回送了条厚毛毯,给大伯披上。

“颖颖,你回去吧,”我妈说,“明天还上班呢。”

我看了看大伯,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我把我妈拉到一边,小声问:“妈,你知道大伯年轻的时候,去过东北吗?”

我妈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听你爸提过一回,说是在那边待了好些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木盒子,谁都不让碰。”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摇摇头,“你爸也没细说,我也没多问。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不爱说家里的事,尤其是老一辈的事,问他也不说。”

我爸就是这样,沉默寡言,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以前觉得这是性格,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性格,是那些事太沉了,沉到说不出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走。

“妈,你先回去,我再陪大伯一会儿。”

我妈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有人家亮起了灯,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在厚厚的夜幕上闪着微光。大伯睁开眼,看了看天,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星星,跟她走那天一样。”

我心里一动,轻声问:“她是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一个,我等了六十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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