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那个装满秘密的木盒子(1/2)
他们说,我大伯疯了。
八十多岁的人了,抱着个破木盒子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死活不肯走。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他就那么坐着,佝偻的背影像一截枯树桩子,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只管死死搂着那个盒子,像是搂着什么命根子。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电话震了三遍我才敢接,捂着话筒侧身溜出会议室,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炸过来:“颖颖,你快回来!你大伯让老三把房子给封了,人给撵出来了,现在坐在村口吹风呢!你爸腿脚不好走不过去,你赶紧的!”
我妈说话向来干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可那天我听出她声音里压着的东西——那种又气又急又不忍的颤。
我说:“妈,我开会呢,请不了假。”
“请不了也得请!”我妈难得这么硬气,“你大伯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是谁把养老棺材本儿掏出来给你的?你说这话你亏心不亏心?”
我没再争辩,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这座城市三月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我脑子里全是那年夏天,大伯从那个蓝布手帕里一张一张往外数钱的样子,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每一张钱都捻得很慢,好像那沓钱黏在他手上似的。
可他还是给了。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妮儿,好好念,念出来就别回来了。咱这村子,没什么好回来的。”
那时候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现在我站在公司二十楼的落地窗前,忽然觉得那话里藏了太多东西。
我跟部门主管请了假,主管姓陈,三十出头,是个精干的女人,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表情,只说了句:“家里有事就先回吧,季度报告我替你顶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语速很快,像是不想让我太尴尬。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文员做到部门副主管,陈姐算是我半个师父,她知道我家里的事多,也知道我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请假的人。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出差,接了电话就说:“你开车慢点,别着急,我这边完事就赶回去。”男人的话总是这样,听着在理,可就是少点什么。
从市区到村里,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出了绕城高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了一排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再后来,连小楼都没了,只剩下田埂和麦地。这个季节麦子刚返青,绿得发黑,一望无际地铺开去,像是谁在地上铺了块巨大的绿绒布。
快进村的时候,我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
老槐树还在那儿,比我小时候更粗更老了,树冠遮了半边天。树下密密匝匝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都伸着脖子往中间看,像一群围观什么稀罕事儿的看客。
我找了个空地停好车,拎着包跑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田颖回来了!老田家侄女回来了!”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大伯。
他坐在一把破藤椅上,那椅子不知道是谁从家里搬出来的,扶手上缠着铁丝,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发黑的竹条。他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腰板挺得很硬,怀里抱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盒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铜绿色,像个固执的孩子抱着唯一的玩具。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顶起来,眼窝深深凹进去,皮肤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一层层叠着褶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瘆人,像是烧着两簇看不见的火。
“大伯。”我蹲下去,把手搭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得像老树根,青筋在手背上鼓着,像蚯蚓似的。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颖颖来了。”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哽,“你大伯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谁劝都不走。老三那畜生把房子门给焊死了,窗也给封了,你大伯连件厚衣服都没拿出来。”
我妈说着,把手里一件军大衣披在大伯身上。大伯没反抗,也没说谢谢,就那么直愣愣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了。
我问:“我爸呢?”
“在家呢,腿疼得走不动,我让他别来了。”我妈抹了把眼睛,“你三婶刚才还在这儿骂呢,说让你大伯死在外面算了,死了也没人管。”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二堂哥田磊从人群里走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脸色很难看:“颖颖,别在这儿站着了,先把我爸弄到你家去吧。老三那个王八蛋,油盐不进,我跟他打了一架——”
“别说了。”我打断他,站起身,深吸了口气。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我转身快走了几步,穿过人群,直直朝老三家的方向去。
老三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大门贴着瓷砖,门楣上“家和万事兴”五个烫金大字在昏黄的光线里闪得刺眼。门是关着的,我从门外就听见里面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盖住什么声音。
我拍门,拍了很久,老三媳妇才来开门。
她看见是我,脸上堆起一层假笑:“哟,颖颖回来了?城里大忙人,怎么有空——”
“三婶,我大伯的事,咱好好说,行吗?”我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婶的笑收了回去,换成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跟你说不着,找你三叔去。”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撑住门板:“那就叫三叔出来。”
“喊什么喊!”老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人就出现在了堂屋门口。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喝了酒。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挑衅。
“你来干啥?”他问,舌头有点大,说话含混不清。
我问:“三叔,你为什么把我大伯的房子封了?”
“为什么?”老三冷笑了一声,打了个酒嗝,那味道酸臭酸臭的,熏得我往后退了半步,“你问他去!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说好了谁养老钱给谁,我伺候了他三年!三年!结果呢?他倒好,转头要把房子给老大!凭什么?凭什么!”
老三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蛇在皮肤底下扭动。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大伯的房子,他想给谁就给谁——”
“你闭嘴!”老三打断我,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你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有你什么事?滚回你城里去!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的手挥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有人扶住了我,是田磊,他黑着脸挡在我前面,冲老三吼:“你动她一下试试!”
兄弟两个对峙着,眼里的火像是要把对方烧穿。
人群议论纷纷,我听见有人在说:“老三家这也太过了。”“可不是嘛,把老人撵出去,天打雷劈的事儿。”“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村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爱围观,什么事都爱评两句,可真要让他们插手管,又都缩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田磊拉到一边,对老三说:“三叔,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我大伯今晚怎么办?外面这么冷,你让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风口上?”
老三嘴硬:“爱怎么办怎么办,跟我没关系。给钱我就养,不给钱,他的事我不管。”
这话说得太绝了,绝到我身后的村民们都安静了那么几秒。
我妈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三说:“你爹当年怎么对你的?你上技校的钱是谁出的?你娶媳妇的房子是谁给你盖的?你都忘了?你都忘了!”
老三不说话了,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了门。
那声门响像是砸在我心口上,震得我耳膜嗡嗡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得死死的门,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是那种你明知道对错却无能为力的累。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村道上。大伯还坐在那把破藤椅上,还抱着那个木盒子,姿势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刚才更凉了,像是握着一块冰。
“大伯,去我家。”
他摇头。
“那去村委会,我去跟他们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还是摇头,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凑近了才听清,他反复说着三个字:“不麻烦,不麻烦,不麻烦。”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大伯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我奶奶走得早,我爷爷走得也早,他十几岁就开始拉扯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又当哥又当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到老了,却被自己的儿子说赶就赶出来了。
“大伯,不麻烦,咱是一家人。”我声音发哽。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像是深潭里被风吹皱的水面,映着碎碎的光。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田叔,要不,先去我那住两天?”
我转头看过去,是村里的孙婶。
孙婶五十多岁,是个寡妇,儿子在外地打工,就她一个人住着三间大瓦房。她挤出人群,脸上带着那种同情的表情,说:“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田叔来了还能说说话。”
我妈赶紧说:“孙姐,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婶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
大伯还是摇头。
孙婶也不急,蹲下来,笑着说:“田叔,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那个盒子想想啊,风吹雨淋的,里头的东西坏了怎么办?”
这话像是戳中了大伯的哪根筋,他的手在木盒子上摩挲了几下,指腹划过那些斑驳的木纹,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记忆。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七手八脚把大伯扶起来,他的腿坐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不像是个人,像是一捆干柴。我扶着他往孙婶家走,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了几步,我听见后面有人喊:“颖颖。”
我回头,是老三媳妇,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隔了几步远把袋子递过来,也不走近,就伸着手,像递什么烫手山芋:“你大伯的几件衣裳,从窗户缝里塞出来的。”
我接过袋子,里面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都快磨穿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奶奶当年做的鞋。
我没说话,转身去追大伯。
孙婶家收拾得挺干净,堂屋不大,但拾掇得利利索索的,墙上贴着年画,电视柜上摆着一盆塑料花,红红绿绿的,俗气但热闹。她腾出东屋,铺了干净的被褥,被子是新棉花絮的,蓬松蓬松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我扶大伯在床上坐下,他坐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摸那个木盒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我问他:“大伯,盒子里装的啥?”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惊——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也不好再问。
我妈跟孙婶在外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我还是听见了一些。
“老三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谁说不是呢。”“田叔当年多疼他啊,白疼了。”“唉,都是钱闹的,听说田叔存了十几万呢,还有那个盒子,老三说里头有值钱的东西。”
“盒子?”我妈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什么盒子?”
“就是那个木盒子啊,田叔成天不离手的那个。老三说里头有金条,有存折,田叔的养老钱都在里头。他伺候了三年,一分钱没见着,结果他爹要把东西都给老大,他急了。”
“不可能,”我妈说,“我大哥不是那种人。”
“谁知道呢。”孙婶叹了口气,“两口子打架,被子遭殃。这一大家子的事,外人哪里看得明白。”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哄哄的。
金条?存折?我大伯?不可能。我大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来的金条?他要真有金条,那年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不会把自己棺材本儿都掏出来给我。
可是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还小,大概七八岁的光景。有一年夏天,半夜我被雷声惊醒,起来喝水,看见大伯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木盒子,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像是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更像是看一个人,一个他想见又见不到的人。
第二天我问他,你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妮儿你看错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起来,那盒子里装的,也许真的不是什么金条存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些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
安顿好大伯,我开车回城。
高速上车不多,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晕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是陈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急:“田颖,季度报告的数据你上传了吗?财务那边催着要。”
我说:“在车里,我回去就发。”
“行。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还没。”
她沉默了两秒,说:“那你把数据发我就行,别的我来弄。”
挂了电话,我想起陈姐这个人,她三十四岁,没结婚,没孩子,在这个城市独来独往。公司里有人背地里说她太强势,不好相处,可我知道她是那种把工作当命的人。去年年底,她胃出血住院,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回来上班了,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坚持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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