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2/2)
“爸,身体还好吧?”江昭阳侧过脸,望向父亲。
那侧脸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棱角,只是被岁月用柔和的笔触打磨了些许锐气。
“好多了,好多了。”江景彰的目光并没有离开电视屏幕,语气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看看新闻,莳弄一下那几盆花,早晚出去散散步,人活着就是个规矩,按规矩来,身体那会有坏的道理。”
他抬起手,指向阳台的方向,“喏,看那盆君子兰,开了快有半个月了,你瞧瞧,这劲儿,多足。”
客厅与阳台隔着一扇大玻璃推拉门,外面亮着灯。
隔着明净的玻璃望过去,七八个花盆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父亲所指的那盆君子兰肥厚墨绿的叶片间,托起一捧橘红色的火,热烈而骄傲地盛开着,点亮这晚间的角落。
紧邻它的绿萝与吊兰,枝叶婆娑,幽幽地绿着,在灯光下显示出一种深沉而丰饶的生命力,将整个阳台都浸润在一种静谧的生机之中。
一股从未有过的、略带苦涩的松弛感悄然爬上江昭阳的心头。
县里、镇里无休止的会议、如山般堆积的批示件、瞬息万变的市场报告、错综复杂的人事角力、还有媒体锐利的笔锋……种种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沉重得如同雾霾天里裹住呼吸。
他几乎是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爸,有时候……我真羡慕您这日子,清闲,心里头踏实。”
江景彰终于缓缓转过头来,老花镜片后那双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目光复杂,像翻阅一本厚重而斑驳的古籍,在微微浑浊的镜片之后,一时竟难以分辨其中是担忧、是审视,还是某种更深切的隐痛。
“儿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你才多大?正是事业爬坡过坎、拼争向上的年纪,怎么能就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压力像山。”
江景彰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执拗和热切,“可这压力,不也是推着你往前走吗?没有压力推着你,哪来的步步登高?”
他的目光重又投回电视屏幕,画面恰好切换,是有关扶贫的专题内容,几位干部模样的人正行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走进简陋的农家院落。
江景彰的语气陡然沉凝下来,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等你真走到你爹这一步,时间多得非要掰着分着才能耗掉的时候,你心里头那种空,那种找不到着落的感觉……会没顶的,儿子。”
他最后三个字轻若叹息,却重如千钧。
江昭阳凝视着父亲几乎被屏幕光勾勒出的侧脸。
这张脸在记忆里曾是如此饱满昂扬。
那时父亲还是县委办一个精明强干的科员,每天下班回来,也像此刻这样坐在沙发上,自己放下沉重书包,父亲总会神采奕奕地问他:“儿子,今天学校又学了什么新东西?”
随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讲县里新的规划、某个刚解决的难题、或是那句他常挂在嘴边的“为人民服务”,眼里灼灼有光,仿佛蕴藏着开辟天地的无穷力量。
后来,父亲在仕途上一步一个脚印,终于走到了县教育局长的位置,肩上的担子与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