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8章 决定胜负的砝码(1/2)
风从北方呼啸来,一刻也不肯停息。
小羽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在芬布尔雪原上,时间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不像水滴,不像沙漏,不像南天门那口铜钟的声响。它寒彻心扉,冷到记忆里那些温暖的东西都开始变得模糊。南天门的桂花、薄暮渊薮的碧潭、铁骨临死前那双金色的竖瞳——它们都像被冻在冰层
无尘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半步不多,半步不少。那柄粘起来的归平剑挎在背上,剑身上的暖蓝光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发出最后一丝呼吸。无尘不说话,小羽也不说话。在这片雪原上,说话浪费热量,热量就是命。
他们的脚印在身后延伸,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冻僵的蛇。风很快就把它填平了,仿佛他们从未走过。小羽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看见的只有白,铺天盖地的白。他不回头的时候,白也在那里,在他面前,在他头顶,在他心里。白是这片土地唯一的颜色,也是它唯一的语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风的声音他认得,它呜呜地叫,像一只饥饿的野兽,从左边耳朵钻进来到右边耳朵出去,留下一种干燥的疼。不是冰晶怪的声音。冰晶怪的声音是冰碴子碰撞的脆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嚼骨头。
这是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沉闷的,像鼓——不,比鼓更重,比鼓更远,像是大地本身在喊叫。还有别的东西混在里面:金属撞击冰面的脆响,什么东西碎裂的咔嚓声,以及——人的喊叫。不是人。是巨人。小羽认出了那种声音,粗粝的、石头磨石头似的声音,他听过。
无尘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小羽便知道他在听。无尘的耳朵比他的鼻子还灵。在这片雪原上,鼻子会冻住,耳朵不会。
“是那些巨人。”小羽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嗓子已经被冷风刮了太久。
无尘没有说话,但他转了个方向,朝声音的源头走去。不是因为他喜欢管闲事。在这片雪原上,管闲事就是找死。但他也记得,那些巨人给过他们火,给过他们肉,给过他们兽皮。兰熙裹过的那张皮,现在还搭在小羽肩上,已经硬得像铁板,但还暖着——不,不是暖着,是还没凉透。
声音越来越近。小羽的鼻子开始抽动——这是他的老毛病,一到危险就犯。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人的血,不是妖的血,是一种更浓更腥的东西,像是被冻了很久的肉突然解冻,腐烂的气息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他闻到了恐惧的汗味,闻到了冰晶怪身上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味道,还闻到了火——真正的火,燃烧的木头的火,在雪原上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他们爬上一道雪脊,趴在雪里,往下看。
三十多个巨人,被两倍于己的冰晶怪围在谷底。巨人小羽见过,在树林里,他们围着火堆烤肉,笨手笨脚地劈柴,蓝幽幽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时候他们很高大,但不可怕。现在他们很可怕——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而是因为他们正在死。
一个巨人倒在雪地里,胸口被冰矛刺穿,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在雪地上蔓延,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血是热的,雪是冷的,热与冷相遇的地方升腾起白色的蒸汽,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扭动,像一条条不安分的蛇。巨人还没有死,他的手在雪里抓着,指甲里塞满了冰碴子和自己的血肉,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不是喊叫,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喉咙里挤出来的、拒绝相信自己在死的声音。
另一个巨人站在他前面,用一柄巨大的石斧挡住三个冰晶怪的同时攻击。石斧每挥一次,斧刃上就溅起一片冰碴子,冰晶怪的手臂、肩膀、脑袋碎了一地,但那些碎片在地上扭动,像被斩断的蚯蚓,很快又重新长了出来。巨人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斧都比上一次慢了一瞬,那一瞬在不断地累积,像雪崩前堆积的雪。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是冰晶怪划的——是冰。他自己撞碎的冰。伤口没有流血,伤口被冻住了,翻开的皮肉是白色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谷底中央,一堆火还在燃烧。不知道是谁点的,也许是巨人,也许是更早之前的什么人。火不大,但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它是唯一的光。冰晶怪们绕着火走,不敢靠太近,但也不肯退远。它们在等。火会灭的。所有的火都会灭。
一个女巨人站在火堆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巨人,比她小一号,也许是她的弟弟,也许是她的儿子。小羽分不清。巨人的脸在他眼里都差不多,但他认得那个女巨人的眼睛。那是兰熙的眼睛,在薄暮渊薮的碧潭边上,害怕却不肯后退的眼睛。
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蓝幽幽的眼睛里涌出来,在满是冰霜的脸上冲出两道细细的沟,然后立刻冻住,像两条透明的伤疤。
小羽的手握紧了拨火杆。杆身冰凉,但他的手比杆子更凉。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因为他的血在烧。
“三师兄。”他的声音很轻。
无尘在他旁边,归平剑已经从背上取了下来,握在手中。那柄断剑上的暖蓝光又亮了一些,不是很多,但够了。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一点光就够了。
“左边十个,右边十二个,中间五个围着火堆。火堆后面还有七八个,被挡住了看不清。”无尘的声音低得像从雪不住了。左边的那个拿石斧的,最多还能撑二十次呼吸。右边的那个使铁棒的,已经站不稳了。火堆边的女巨人没有兵器,她在用身体挡。”
小羽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无尘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下去。”小羽说。不是商量。
无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忧,甚至没有思考。只有一个字——好。
他们从雪脊上滑了下去。
小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战圈的。他只记得风在耳边尖叫,雪在脚下飞溅,拨火杆在手里像一根延伸出去的手臂。他砸向最近的一个冰晶怪,砸在它的膝盖上,咔嚓一声,冰晶碎了一地。那冰晶怪歪倒,他用杆尾戳进它脸上那道蓝光的裂缝里,用力一撬,整张脸碎了。蓝光灭了。
他来不及看它会不会长回来,因为第二个已经到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惊动的蚁群,蓝色的眼睛在灰暗中连成一片,像一片移动的星空。
无尘在他身后,归平剑的暖蓝光像一把扇子,在他们面前画出一道弧线。光扫过的地方,冰晶怪的动作慢了下来,像被泡在温水里的冰块,表面上开始出现裂纹。小羽趁机一棍一个,专打脑袋,专打那裂缝里的蓝光。他不知道自己砸碎了多少个,只知道手臂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每一次挥棍都比上一次多花一倍的力气。
一个冰晶怪从他背后扑来,他来不及转身——一柄石斧从侧面劈来,把那冰晶怪劈成了两半。碎片飞溅,打在小羽脸上,生疼。
是那个拿石斧的巨人。他站在小羽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他的蓝眼睛看着小羽,里面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太早了,感激是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他现在还没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
小羽冲他喊:“退到火堆旁边!背靠背!别让它们围住你!”
巨人听不懂他的话。但他看懂了小羽的手势——往火堆那边,聚拢。他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像滚雷碾过雪原。其他的巨人们听见了,开始往火堆方向移动。一个巨人拖着一个倒地的同伴,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还没流远就被冻住了,像一条红色的冰河。
冰晶怪们追了上来。它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猎物在聚拢,聚拢意味着更容易被包围,更容易被杀死。它们的速度加快了,冰矛从四面八方刺来,有的刺在巨人身上,有的刺在雪地里,有的擦着小羽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凉风。
小羽跑在最后面,拨火杆左右挥舞宛如一架风车。他不知道自己挡开了多少冰矛,只知道右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还没流出来就冻住了,伤口周围的一圈皮肤变成了青紫色。他不疼,疼是后来的事。现在只有现在。
火堆越来越近。那点微弱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小羽跑进火光里的时候,觉得脸上暖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那温暖就被风撕碎了。但那一瞬够了。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那一瞬松了一下,然后又绷紧了。
巨人们聚在火堆周围,背靠着背,面朝外。他们有的拿着石斧,有的拿着铁棒,有的赤手空拳,但都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人。小羽和无尘挤在他们中间,小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他的道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有血,手上有血,拨火杆上沾满了冰晶怪的碎屑,在火光下反着光。
冰晶怪们围在火光之外,像一圈蓝色的墙。它们不进来。它们只是等。火会灭的。所有的火都会灭。
小羽喘着气,看着那圈蓝色的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不能停在这里。火撑不了太久,巨人们撑不了太久,他和无尘也撑不了太久。等火灭了,冰晶怪们就会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把这里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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