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愚者，恶魔，以及恋爱（2/2）

青年长叹一声，兴许是被愚者这样近距离顶着有些不太自在，他只好收起了纸张，墨水，还有笔，起身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

「这是什么？」

「书。我当年从家乡带来这里的书。书里面是由他人亲笔所写下的故事，要通过文字的方式阅读，才能了解得到文字勾勒出的故事。」

「噢……那，那这本书里面，又是怎样的故事呢？」

「你认识这些文字吗？」

闻言愚者摇了摇头。她连那些连成串的字母都认不全，又怎么可能认识这本书上方方正正，显得要更加复杂的异域文字呢？

「咳咳咳……那么你想学习识字吗？」

「不知道。这很有趣吗？可以让我吃得饱饭吗？」

「很有趣。也可以让你之后不饿肚子。」

「好，那我要学。」

「那你是想要学这些本土的文字，还是我家乡这些稍微有些复杂的汉字呢？」

「都要学！」

就这样，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的愚者，在青年的家里住下。在这个温暖的地方，她不需要考虑自己今天要如何填饱肚子，又该要在哪个地方睡下比较舒服……她只需要每天都跟着瘦削的青年学习识字，晚上听他讲讲书里那些奇妙的故事就可以了。

日子过得惬意又快乐，不知不觉间还学习到了很多很多对自己有帮助的知识……在这段时期，愚者认为自己恐怕已经知晓了，何为“幸福”的含义。

这是她才刚学会的词。

「幸福的意思，就是指……嗯，该怎么和你去描述呢。开心？愉快？还是太片面了……应该说是安心。应该说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安稳，舒服。打个比方的话……」

「我感觉自从被你带回到了这里开始，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

愚者眨巴着眼睛，望着青年黑色的眼眸，这样打断了青年的话，然后一字一句，口齿清晰的开口道。

闻言青年沉默了好久，才露出一丝带着倦意的微笑。

「不是这样的。但我也不好说三道四，这是你自己内心最为直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受。然而事实上，我的房子不大，我们的生活也算不得富裕。而且我往后能陪伴你的日子……」

「我就是觉得这样很‘幸福’啊。难道你不觉得‘幸福’吗？还是说，你从来没觉得和我在一起，会有哪怕一秒钟的开心？」

「我现在……咳咳……就很开心。咳咳咳……哈哈哈……真的很开心……」

青年像往常那样有些勉强的笑着。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道。

这样就好了……不是那个男人也可以。没有血缘关系，算不得至亲，自己还是寻觅到了自己这由母亲所赠予的生命当中，最为珍贵的宝物。

即便愚者在青年那学习到了不少知识，懂得了更多，变得更为成熟，她这样的想法也未曾改变。

虽然被称之为“愚者”，但她不是傻子。完全感受得到青年毫不掩饰的体贴与温柔。即便是自己脸上有着骇人可怖的疤痕，他都从来不嫌弃自己。

而且她很清楚，青年所拥有的并不多……可能比起那个冷漠的男人所拥有着的百分之一都还远远不够，但青年愿意将它们全都毫无保留的分享自己。这种真正被放在心尖上，真正意义上被在乎的感觉，还是除了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小白狗以外的第一次……

他和那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完全相反呢。

那这是不是就能够证明，这个青年是爱着自己的呢？

对啊，一定是这样。

只是这样想着，夜里与瘦削的青年躺在一张床上，睁开眼睛看到他安详的睡颜之时，愚者的内心都会感受到一阵令人雀跃的甜蜜。

那么，既然自己被他爱着……那自然也要将全部的爱意，加倍奉还给他。

等到自己长大了，有了能够出门在外自食其力的本领，那么自己就要挣很多很多的钱。

然后用那些钱，给自己和青年换个更大，更舒服的房子，买好多好多青年喜欢的书……再买很多很多那种装在纸袋子里的小玩意。

因为愚者经常看到青年出一趟门，回来后就会带着那些被称之为“药”的东西，再将它们全都吃掉……所以愚者便也天真的以为，青年一定是很喜欢吃那个叫做“药”的小玩意。

等自己长大了，会给他买很多很多。他就再也不用在冬天，一个人冒着寒风出门去买了。

想到这，在被窝里，愚者更加用力的抱住了愚者瘦削的身体……却每每到了这时，都会不自觉的将眉头微微皱起。

太瘦了。

真的太瘦，太瘦了……抱在怀里让人感觉像是稍不留神就会弄坏的易碎品。明明比自己高这么多，体重却是要比自己轻……而且每到了吃饭的时候，青年真正吃下去的东西，总是不及自己的一半。

为什么？“药”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吧。

第二天早晨，愚者便认认真真的和青年探讨了这个问题。

「你太瘦了。比我都轻，你要多吃饭。」

「……好的。」

「那个叫做‘药’的东西，最近一段时间可不可以不吃了？每次你吃了就不想吃饭了。」

「不吃药吗……」

闻言青年的目光有些涣散，不过茫然了许久，还是苦笑着对愚者点了点头。

「好的。」

那时候的愚者还挺开心的……她只知道不吃药，青年应该就有胃口多喝得下一碗汤了。却是不知道她自以为是，天真的劝阻，会让青年在往后承受莫大的痛苦。

又是一个深夜……夜里，愚者感受不到身旁青年的温度，便有些疑惑的睁开了眼睛。下了床后，便环视一圈，找寻起了青年的身影。

屋里就这么大，既然不在屋里也不在厕所的话，就是在屋外。

想到这里，愚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推开了能够看到后院小花园的窗户……也就是在这一刻，听到了青年那拼命忍耐着的，仿佛极度痛苦的咳嗽，与呕吐般的声音……

愚者大惊失色，慌忙推开后院的门，却见青年正一脸痛苦的倚靠在小白狗的墓碑旁，而借着惨白的月光，还能在泥土上依稀看见暗红色的血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这一幕，愚者感觉自己的心口好似被人用刀尖狠狠的刺了一下那般疼痛。明明张了张嘴，想要质问青年却是发不出声音……到最后，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哭着将青年拽回了屋，回过神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吐出那么多的血！」

「抱歉啊，我以为你能看得出来……我病了。从遇到你之前就病了。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都要吃药的理由。」

青年的声音气若游丝，愚者闻言顿时只觉得后悔。

自己真是个笨蛋……还一脸天真无邪的为了让他多喝一碗汤而不允许他吃药。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才要吃，是因为病了，不得不吃，所以才要在冬天顶着寒风出门去买药啊……

愚者伤心极了。她恨自己的不谙世事与无知。然而青年见状，却是笑着开口安慰了她。

「没关系的，不必难过。到了我这种程度，就算是吃药也没有用了。那些药不会延缓我的病情，只能在一定程度减少我的痛苦，却有着副作用……有时候会昏昏沉沉，好像灵魂都被腐蚀了，让我连提起笔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谢谢你那天愿意劝我，给了我一个停止再服药的理由。」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愚者闻言一瞬间连哭泣都忘掉了……什么叫做“到了我这种程度，连吃药都没用了”？

那晚愚者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哭累了，才依偎在他瘦削却又温暖的怀抱当中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睁开了眼睛的时候，愚者看到青年，似乎又一次拿出了墨水和笔，在纸张上默默一个人写起了信。

又在写信，明明身体状况都已经这样了……所以，这到底是写给谁的信？

愚者因为昨晚的事情还在觉得伤心，同时也不知该如何向青年再次搭话，索性就一直装睡，直到半小时左右后青年将纸张夹进了书架上的某本书当中，披上大衣又离开了家门。

这时，愚者才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将那本夹有信纸的书找了出来，过程很是顺利。

而夹在那那本厚书当中的信纸，其中的内容也总算是呈现在了愚者的眼前。

「你好，多年未见，见字如面，你最近过得还如何？

可笑的是，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姓名……所以连署名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这也是当然的。你不曾告诉过我，我也未曾将我的姓名告诉过你。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不久之后，我就要离开，而我会将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留给你……我不希望你会深入了解我太多，从而变得哪怕只是留在这里，都会心中有着负担。

你不需要有着太多有关于我的记忆。

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么想过了。直到那一天晚上，才算又一次有了实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己大概会在什么时候迎来生命的终结。所以想要让自己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我喜欢帮助每一个看上去遭遇着困境的人，但这并不代表我善良。

我只是在满足自己的私心……好像我这么做，就会让那些曾经被我帮助过的人和孩子们记得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算不得善良，我渴望在这样充实的日子下，短暂忘掉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夜里，迎来自己的死亡。

我对死亡的态度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起初我来到这个国家，只是为了进学而已。谁知这里会变成我的葬身之处？我惆怅了许久，好不容易与自己这命不久矣的身体和解，却是在那天下午，已经可以坦然接受死亡事实的我，遇到了几乎陷入绝望，无法自拔的你。

你知道吗？和你在这不算多大的小屋子里朝夕相处的几个月，居然莫名其妙的让我的思想又一次发生了转变……早已变得和一潭死水般平静的心，又一次开始剧烈的跳动。

我居然不想死了。

好痛苦啊，我越来越不想死了……这都是你的错。都怪你要猝不及防的闯入我的生活。只是短短的几个月，居然让我连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都不敢再去接受。我好几天都惶恐得夜不能寐。一想到自己若是永远的闭上眼睛，就再也看不到你那仿佛永远天真好奇的眼睛，我就会不自觉在夜里抱着你，默默的流泪。

所以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吧。

原谅我那天欺骗了你，说找寻到了能够让我的身体情况好转的药，就此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多年不见，你肯定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有了一位比我更加温柔，爱着你，也爱着你脸上的疤痕的男孩，会和你手牵着手，相互扶持。

你会在多年后收到这封我当年亲手写下的信，并不是因为我后悔当初要收留你，想要迁怒于你。甚至连这封信能不能够送到你的手中，都还只是个未知数……但是，如果最终你能够读到这些文字，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

我是爱你的，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是爱你的，如今我已化作天上的星星，在夜里静静守候着你的每一次安眠。

今晚也请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