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新跋蹉堡(1/2)
密利伽的脚步顿了一顿。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住了,那股贵胄气势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在她的肩上,叫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沉——
“密利伽!”利奥波德的声音像一记鞭子,又脆又响,毫无预兆地劈下来,“你站到一边去,站直了看着。”
密利伽僵在原地,膝盖停住了,缓缓重新直起身来,退了两步,站到了一侧,却不知该把眼神放在哪里。
利奥波德拉了拉缰绳,胯下的马轻轻动了动,他俯视着坡上那一列人,神情如常,仿佛眼前这个衣饰考究的男人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败将并无区别。
“密利伽,”利奥波德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告诉他们,投降要有投降的样子。都给我跪下。就这么说。”
密利伽抿了抿嘴唇,迟疑了一息,还是开了口,将那句话用当地语言低声翻出来,声调比原话软了不止一分。坡上的人听罢,先是一静。亚索瓦尔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脊背缓缓挺直了,比方才更直,如同一根被风压过又重新立起的柱子,抬起眼来,将目光投向马背上那个异乡人,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被点燃了的、灼热而沉默的怒意。
“呵呵,”利奥波德迎上亚索瓦尔曼的目光,冷冷地笑了一声,“告诉他,”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就拿着他的武器,回城里去,关上城门,继续打。”
密利伽又翻了一遍。这一句话落地,空气凝了片刻。
就在这时,人群后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位捧着白布的老者分开人群,快步走了出来,步伐出乎意料的矫健,白须在风里微微飘动。他走到队列最前方,站定,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波斯语抬高声音说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尊贵的月族后裔!他是真正的刹帝利,岂容外邦蛮人如此折辱!
利奥波德侧过头,看向密利伽:“他是谁?”
密利伽的神情微微一变,她看了那老者一眼,声音平淡,却压得很低:“卡达尔加尔赫土邦的大祭司,德瓦夏尔玛。”她顿了顿,“就是他,和亚索瓦尔曼一起,陷害跋蹉室利小姐的。”
话音未落,亚索瓦尔曼的目光骤然锁向密利伽,眼中那点灼热的怒意瞬间化作了另一种东西——更冷,更利,带着一股被戳穿时才会有的阴狠。“果然,”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那贱人,竟然还勾结外邦人。”
盆地上的风静了片刻。密利伽慢慢转过脸来,平静地与亚索瓦尔曼对视,没有回避,也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
“那老头,也一起跪下!”声音从利奥波德身后传来,带着笑意,轻巧随意,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众人循声望去——李漓骑着马,带着一队亲卫和随扈,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坡道上方,正缓缓策马而下。他神情闲适,嘴角噙着一丝笑,手指点了点德瓦夏尔玛,像是在指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你,也跪下。”
德瓦夏尔玛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蔑戾车!”他挺直腰背,白须微微颤动,声音拔高了足足一个调子,“你太无礼了!我是高贵的婆罗门,你岂敢——”
“先围起来。弓箭手准备!”李漓没有看德瓦夏尔玛,只是侧头对着利奥波德和四周的士兵们随口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鸡毛蒜皮的琐事。
话音刚落,狮鹫营的士兵们已经动了。长矛手迈步向内收拢,盾牌并排扣紧,弓箭手在外圈无声地张弓搭箭,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不过眨眼之间,那一列降兵、那位领主、那位大祭司,连同捧着兵器的侍从,已被团团围住,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圆圈内的空气顿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开。
德瓦夏尔玛四面看了看。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往一种更深的、接近茄子的色调上走,最终稳定在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紫——像是一个人把所有能咽下去的怒火和咽不下去的恐惧同时塞进了同一张脸,彼此挤占地盘,谁也不肯让谁。他眼神死死钉在李漓身上,扯着嗓子喝道:“蔑戾车——你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亚索瓦尔曼开口了。他张嘴说的,是波斯语。流利的、毫无磕绊的、字正腔圆的波斯语。刚才还需要密利伽在旁边吭哧吭哧翻来翻去,此刻全然不必了——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听得懂,只是懒得搭理那些粗鄙的蔑戾车,如今粗鄙的蔑戾车把刀架上来了,什么尊严、什么架子,就先暂且搁一搁。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细细的裂缝,像是一只精致的瓷碗被人捏住了,还没碎,但已经开始叫:“我们,已经投降了。你们……还想干什么?”
密利伽在一旁听见这句波斯语,愣了一愣,随即慢慢偏过头去,表情微妙。
“姑父。”利奥波德策马凑近,眉头皱得颇为认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困惑,“屠杀已经投降的人……不太符合骑士精神吧。”
李漓斜了利奥波德一眼,“你小子的骑士精神,不是对这些人用的——更不是这时候用的。”
李漓说完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给利奥波德任何继续发挥的机会,将视线缓缓从亚索瓦尔曼身上扫过去,落在德瓦夏尔玛那张紫茄子脸上,停了停,停得叫人心里发毛。
李漓拔剑,抬起手,剑尖不急不缓地在那两张脸之间点了点,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管你是婆罗门还是什么门,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土人。“他顿了顿,嘴角慢慢扩出一个弧度,那笑意就停在嘴角,没有往眼睛里走半步。我数到三。要么跪,要么死。”
德瓦夏尔玛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蔑戾车!”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却仍旧梗着脖子,“你就不怕诅咒吗?!婆罗门的诅咒——”
“哦?”李漓似乎来了一点兴致,微微偏了偏头,“诅咒?”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笑了,笑声轻松,却偏偏叫人脊背发凉,“听着,如果你们的祈福和诅咒当真有用,我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你们的神,管不到我。”
李漓顿了顿,又道:“我根本不屑你诅咒我。但是,”他的声音微微一沉,“你们当中谁若是当真冒犯我的尊严——他就得去死。”
李漓慢慢转头,目光扫向身后那一列亲卫和将士,眼神里浮出一丝笑意,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至于你们的女眷嘛,呵——”他轻笑一声,拖长了调子,“我身后的将士们……哈哈哈哈!”
笑声在盆地上空散开,爽朗而无忌,却比任何一句威胁都更叫人心寒。四周的狮鹫营士兵们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嘈杂而粗野,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回应,从四面八方压进那道收紧的人圈里。
李漓收住笑,抬起一根手指。
“一。”
亚索瓦尔曼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二。”李漓抬起第二根手指
德瓦夏尔玛的手紧紧攥住了袍袖,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梗在喉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包围圈内的空气窒了一窒。长矛的矛尖微微向内倾斜,阳光在磨亮的铁刃上一闪一闪。没有人再说话了。
就在那个三字尚未出口的瞬间——德瓦夏尔玛的膝盖先软了。他那把年纪的人,跪下去的动作并不好看,白袍的膝盖处沾上了碎石与尘土,头上精心梳理的白发因这一跪而散乱了几缕。他的头没有低,眼神仍旧死死地盯着前方,然而那股凛然的祭司威仪,已然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几乎与此同时,亚索瓦尔曼也跪了下去。他跪得比德瓦夏尔玛更慢,也更重,像是某根在他身体里撑了许多年的脊梁骨,在这一刻终于被人硬生生地折断了。他的双膝触地的声音清晰而沉,嵌着红宝石的金质头饰在他低头的瞬间彻底歪斜,垂在额前,再也没有人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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