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新跋蹉堡(2/2)
身后的降兵们见状,如同被人割断了最后一根线的悬偶,稀稀落落地跪了下去,盔甲磕碰着碎石,声音凌乱,却绵延不绝,最终归于一片沉默。
密利伽站在一侧,望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攥住了什么。
亚索瓦尔曼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碎石和尘土,藏青色的头巾歪斜着垂在耳旁,那枚嵌红宝石的金质头饰已然彻底滑落,被他身边的侍从悄悄捡起,不知该递给他还是该自己捏着。他像是一只被人捏扁了的皮球,气势泄得七七八八,却仍旧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的表情,抬头看向李漓,开口问道:“你们……就是为了跋蹉室利而来?”
“是。”李漓随口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就像只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
坡地上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一圈诧异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降兵们面面相觑,侍从们交换了一个看不懂的眼神,就连密利伽都微微愣了一愣。利奥波德坐在马背上,拧着眉头,把李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那表情像是在努力拼一块少了关键碎片的拼图。狮鹫营的战士们也跟着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嗡嗡声如同被捅了一下的蜂巢。
“艾赛德。”蓓赫纳兹终于忍不住了,策马靠近俯身凑到李漓耳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咬字极清晰,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你瞎说什么呢?跋蹉室利是谁?你认识吗?”
“主人。”扎伊纳布也从另一侧悄悄凑了过来,声音更低,语气却分外殷切,“别以为是个女人就一定是个美女……说不定,等您见了那人,立马就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了。”
李漓很想笑,嘴角动了动,最终没笑出来,没有回应这二人,只是重新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亚索瓦尔曼。
亚索瓦尔曼已经读懂了空气,那张被迫低伏的脸上重新堆出了一个笑,谦恭而急切,带着几分落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讨好,“那……我这就派人把她给您送过来。”
“少废话,”李漓抬了抬下颌,“去把人带出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叫人觉得有些难以名状的沉。片刻之后,坞堡的大门再度发出沉重的转动声,两名女侍快步从门洞里走出,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跋蹉室利走得不快,却也不是被人拖拽出来的——脚步自主,只是略显迟疑,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关了许久的人,骤然走进强光之下,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辨认眼前的世界。
跋蹉室利年岁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棉布长纱,芥黄的底色已经褪得发白,边缘磨出了几道浅浅的毛边,一望便知不是她本该穿的衣裳。发髻梳得简单,没有金饰,没有花串,只以一条窄布条松松束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微微凌乱。手腕上一对细银镯,其中一只已有裂纹,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然而那跋蹉室利张脸,是藏不住的。肤色是北方刹帝利女子特有的小麦金,日晒之下透着一层暖意。鼻梁高而直,眉峰有棱角,眼睛极大,虹膜深褐,眼白却清白得像是从未被什么污浊的东西沾染过。她站定了,目光在这片盔甲与刀剑之间缓缓移动——扫过跪在地上的亚索瓦尔曼,扫过那面换了又斜的旗帜,扫过坞堡外投石机留下的焦黑印迹。她的神情在这一刻走过了好几个层次,从茫然,到愕然,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最终落在一种尚未完全消化的震惊上。
而后,跋蹉室利的目光停在了李漓身上。她不加掩饰,也不带怯意,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浮着一种认真而直接的审视——像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在竭力从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脸上,找出某种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答案。看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因许久没有好好说话而略显干哑,却意外地平静:“来救我的……是你?”她顿了顿,“你是谁?你们是伽色尼军吗?”
“是我救了你。”李漓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口说道,“你就是跋蹉室利?这个名字,很特别。”
跋蹉室利的神情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家先祖,出自古跋蹉王统。‘跋蹉’这个词,族中只有宗家嫡脉才配用来取名。虽然如今,我们不过是这座坞堡和附近一个市集和十二个村子的主人。”跋蹉室利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眼泪,没有惊惶失措,甚至没有多少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冷静的、几乎叫人有些意外的审视,像是她还没有拿定主意,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究竟是另一个麻烦,还是真正的转机。
“大苏丹,人也给了——”亚索瓦尔曼厚着脸皮开了口,膝盖仍跪在地上,却已经开始试探性地往后挪了半寸,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轻快,“现在,您能离开这里了,是吧?”
李漓低头看了看他,神情平静,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地方,真的是你的吗?”
亚索瓦尔曼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没有好下场,便干脆换了一副豁出去的通透神情,把胸脯一挺,膝行着又向后蹭了两寸,语气爽快得像是在做一笔亏了也认的买卖:“那我这就离开!永远离开这里,如何?”说着,他双膝在碎石地上蹭出一道浅痕,臀部已经开始抬离地面,俨然一副拍拍屁股就要走人的架势。
“你给我老实点,跪着别动。”李漓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亚索瓦尔曼的膝盖当场钉在了原地。那悬在半空的臀部顿了一顿,又讪讪地落了回去,落得无声无息,落得格外狼狈。
李漓在马背上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群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座赭红色的坞堡上,停了片刻,随即环视四周,语气平稳而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议定、无需讨论的事:“你们不是都喜欢叫我蔑戾车吗?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你们的蔑戾车腊迦!”
四下里悄然静了一静。那种静是真实的——不是沉默,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风也像是停了半拍。
“这个坞堡,从今天起,就叫新跋蹉堡。我任命跋蹉室利,为这里的塔库尔。”李漓略一抬手,指了指跪了一地的降兵,又点了点亚索瓦尔曼与德瓦夏尔玛,“这些人,都交给跋蹉室利处置。”
“不能让这个不洁的女人出任——”德瓦夏尔玛突然发声,苍老的嗓音里裹着一股积年的傲慢,话才开了个头——
“你给我闭嘴!”李漓的声音盖了下来,不高,却极冷,像一把刀贴着耳根掠过,带着一股懒洋洋的、不屑于动怒的轻蔑,“什么洁不洁的——你这个吃饭还得用手抓、连双筷子都不晓得怎么拿的人,还好意思跟我谈洁不洁?”
李漓停顿了一息,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更凉,“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就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德瓦夏尔玛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梗在喉间,对上李漓那双眼睛之后,终究没有再出声,只将那口气死死憋住,憋得脸色又青了几分。话音落定,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年轻女子。
跋蹉室利站在原地,神情微微一变,随即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俯身,以一种克制而庄重的姿态施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尊敬的苏丹,我已出家,法号塔帕斯亚玛塔,修行之人,不宜牵涉俗务……”
“塔什么塔的,那个名字不好听。”李漓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像是在评论一道菜的味道,“这么年轻就出家,太可惜了。我觉得,你还是叫跋蹉室利更好。”
跋蹉室利抬起眼来,眉心轻轻皱了一皱,仍旧不肯松口:“尊敬的苏丹,我德行尚浅,实在难以胜任……”
“难以胜任?”李漓的声音不高,却把她的话轻巧地截断了。他低头看着她,神情说不上威胁,却有一种叫人无法忽略的笃定,“那好,两个选择——要么,你来当这个领主。要么,我让迫害你的人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而你,作为一名女奴,卖给随军的伽色尼商人。”
亚索瓦尔曼已经把腰弯成了一张弓,两只手撑着碎石地面,恨不得整张脸埋进土里,声音谦卑得近乎谄媚:“伟大的大苏丹,我愿意当您的臣仆!跋蹉室利您就带走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您的……”
“苏丹,千万别信那人的话!”密利伽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她几乎顾不上措辞,随即转头看向跋蹉室利,神情急切,“小姐,您这是何苦呢?只要您当回塔库尔,我们这些阿兰亚喀就又有了栖身之地——您就接受大苏丹的任命吧!”
跋蹉室利站在原地,没有动,眉心紧锁,嘴唇轻轻抿着,眼神在李漓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密利伽,又转向那座坞堡,又转向跪了一地的人。那神情是真实的纠结,不是作态——眉宇间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某个藏在修行誓言背后的、更深的伤口,被人不由分说地揭开了,疼得难以言说,却又无处可逃。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疾卷而来。一名骑兵扬起一路尘土,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折叠的文书呈了上去。李漓接过,眼皮垂了垂,扫了一眼。
“既然你不再说不,就算你接受了。”李漓抬起头,用手指朝跋蹉室利点了点,语气平稳,一字一顿,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随即他转向利奥波德,“利奥波德,你带着狮鹫营留守新跋蹉堡,在这一带弹压周边,等候后续指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顺带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另外,让人进去打扫一批房间出来。过会儿,我会让尼乌斯塔带着女眷们搬进来住。”李漓抬手,手指朝仍跪在一旁的德瓦夏尔玛随手一指,“就要那老头原本住的地方。”
说罢,李漓将那份文书递给利奥波德,随手一夹马腹,带着随扈和亲卫队已然转身,马蹄踏动,扬起一片碎石尘土,须臾间便奔出了老远。利奥波德低头,展开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文书上的字迹简短,却叫人脊背一凛——灰羽营被围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