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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草木,秋霜,问心,一步登玄(小天地完结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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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早已灭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李镇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把白芍抱到后山。

后山有一块空地,面朝江,能看见水。

他在那里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把她放进去,把被子盖好。然后填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他站在土堆前,站了很久。

许是十年八年。

记不清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李镇如梦初醒。

他想起很多年前,白芍推着豆腐车从巷子里出来,穿着白裙子,头发用木簪束着,笑着问他:“李小哥,要豆腐不?”

他转身,走下山。

没有再回头。

家中,锅里的豆腐早已凉,霉斑生了满锅,他把它吃了。

豆腐好像还是很嫩,很滑,和从前一样。

他吃完,洗了碗,放好。

锁上门,离开了渔沟村。

该回天降宗看看了。

天降宗在北边,离渔沟村很远。

李镇走得不快,不急。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田埂和荒地。

田里的稻子割了,只剩下茬子,硬撅撅的,像一把把短刀插在土里。

风吹过来,干巴巴的,带着土腥味。

走了几天,到了山脚下。

他抬头看山。山很高,青的,雾蒙蒙的。

他不急,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到半山腰,看见一棵松树,松树歪了,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是火烧的。他停下来,摸了摸那道焦痕。继续走。

到了山顶。他停下来。

天降宗……没了。

……

……

宗门终是遭了天妒,或是触怒了陛下。

这里经历了一场大战。

山门碎了,大殿烧了,弟子散的散,死的死。

清玄真人死在大殿门口,剑断成两截,人靠在柱子上,眼睛睁着,看着天。

赵丫丫被几个长老护着从后山杀出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李镇进了宗门。

似乎看见,火烧过来,人跑过去,看着烟升起来。

那天之后,天降宗成了废墟。大殿塌了,柱子歪着,上面爬满了枯藤。

藏经阁烧没了,只剩下地基。练武场的青石板裂开一道道缝,野草从缝里长出来,高的到了腰。杂役堂那排屋子倒了一半,剩下的几间也漏了顶,下雨天屋里比屋外湿。

回了宗的李镇,心中倒有些担心丫丫。

他把那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收拾出来,住了进去。

窗户纸破了,他用旧布糊上。门板裂了,他找了几块木板钉上。灶台塌了一角,他用石头垒起来。锅碗瓢盆都是从前用的,积了灰,洗一洗还能用。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干柴,灶台上有盐罐和米缸。

米缸里的米不多,够吃一阵子。

他在屋后开了块地,种了菜。青菜,萝卜,葱蒜。菜长得慢,但够吃。

天降宗虽然是废墟,但到底是仙家遗址。

消息传出去,经常有人来。表面看废墟,实则想找法宝。

不过什么都找不到。只看到废墟旁边有间小屋,小屋里有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

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腰背还算直。

他坐在门口,喝茶,晒太阳,看那些人翻石头。

有人来过几次,便知道几年前还有个年轻姑娘来,不过后来走了。

只留下了这个男人。来的人不管他,自己去翻废墟。希望找到什么法宝。大多是些小宗门弟子或散修,想碰运气。但废墟太大了,他们也没什么本事,只能用器具自己慢慢挖。

像凿山一样,还要提防别人来抢。

小屋里的男人倒是喜欢看热闹,端着一壶茶,拎着一条破板凳,坐在旁边看他们挖。偶尔有人好奇,走过来问。

“你守着这废墟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李镇回答。

“你是天降宗的人?”

“算是。”

“怎么不离开?”

李镇端着茶碗,想了想。

“没地方去。”

那人点点头,又问。

“那你靠什么活着?”

他断定李镇是挖了废墟里的法宝去卖。

李镇笑了笑。

“种了地,够吃。”

那人打量他一眼,笑道。

“山上有什么好?不如下去,随便找点活,也比在这儿强。”

李镇摇头。“不能走。”

“为什么?”

“走了,师妹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

“你师妹?她那么年轻,下去看遍花花世界,还会回来?你这不是傻吗。”

李镇也不恼,喝了一口茶。

“老了就会回来。”

那人觉得他不可理喻,不说了。

各自散了。以后多半不会再见面。

李镇掐着手指算了算,微微点头。

这是他守在山上的第十年。

赵丫丫在山下安了家。那场大战之后,她修为被废。

从金丹跌落凡人,不过一念之间。

她在外面躲了几年,等到风声过了,才敢露面。各宗的人还在找她,但没那么紧了。她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改了名字,换了装扮,不跟任何人来往。

她在镇上的布庄找了份活,给人纺线、织布、染布。活不重,但累。

工钱不多,够吃饭。

她租了一间小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屋子朝北,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要命。她买了炭盆,炭贵,舍不得多烧。

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天降宗,想起那些年,想起李镇。

想起那间破屋子,那张竹椅,那顶草帽。

她想起他做鱼的味道,想起他念诗的声音,想起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不哭。她不哭。

第二十年。

布庄关了,东家年纪大了,儿女不愿接手,索性盘了出去。

赵丫丫没了活计,攒了一点钱,不够做买卖。

她在街上摆了个摊子,卖面条。面条是自己擀的,汤是大骨熬的,放几片青菜,一勺辣椒油。

味道还行,价钱便宜,生意不算好,但能糊口。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擀面,切面。手上有茧,胳膊粗了一圈。

天亮出摊,天黑收摊。一天下来,腿肿了,腰酸了。

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起来。日子就这么过。

她很少想起天降宗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想了就睡不着。

睡不着第二天就没力气干活。

没力气干活就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吃不上饭。所以她不想。

她学会了喝酒。

收摊以后,打二两酒,一个人坐在屋里,慢慢喝。

酒是劣酒,辣,呛,烧喉咙。喝完了睡觉,不做梦。

她觉得自己挺好的。比在山上强。

在山上的时候,天天担心。

现在不担心了。她什么都没了,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有人给她介绍过男人。

镇上的屠户,死了老婆,带一个孩子。

人老实,话少,长得还算周正。

媒婆说,你不小了,该找个人了。她说,不找了。

媒婆说,一个人过,老了怎么办?她说,老了再说。

媒婆说她傻,走了。

她不觉得傻。她一个人挺好的。

第三十年。她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上的茧更厚了。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凡人就是这样。

她想起最早离开李镇的时候,也是为了谋一份长生。

赵丫丫牙齿掉了两颗,吃东西慢。她的面条摊子还在,生意比以前好了。

那些老顾客吃惯了她的手艺,隔几天就来一碗。她收摊的时候,有时候会多煮一碗面,放在桌上,看着它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是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年秋天,她忽然想回山上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她把摊子收了,把东西寄存到隔壁铺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山上走。

路很远,她走得很慢。走半天歇半天,天黑就在路边睡。

走了三天,到了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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