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草木,秋霜,问心,一步登玄(小天地完结篇)(2/2)
山还是那座山,但变了。树多了,野草深了,路没了。
她扒开草,往上爬。
爬得很慢,手被荆棘划破了,血滴在石头上。她不管,继续爬。爬到山顶,天快黑了。
废墟还在,但更破了。
柱子倒了几根,野草长得比人高。
那间小屋还在,但快塌了。
门歪着,窗户破了,灶台塌了。屋门口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坐在一条破板凳上。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他看见赵丫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赵丫丫看着他。
那张脸很老,皱纹深得能夹住石子。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死水。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镇哥哥,没喊出来。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你怎么还在?”她问。
李镇说:“没地方去。”
赵丫丫说:“你等了多久?”
李镇想了想。“不知道。记不清了。”
赵丫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全是伤口,全是岁月的痕迹。
她忽然问:“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李镇说:“你小时候想修道,让天下太平。”
赵丫丫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修了一辈子,还被废了修为,我再也修不了了。”
李镇看着她。“活到今天,也算不易了。”
赵丫丫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没那么苦了。
“也对。”
那天晚上,她住在那间破屋子里。
屋子很小,床板咯吱响,灶台塌了一角,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叫。
她躺在木板床上,盖着薄被,听着风声。
李镇坐在门口,靠着门框,闭着眼。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她说。“我走了。”
李镇说:“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师兄。”
宗门内,达者为先。
她不知道镇哥哥如今是筑基还是什么,但总要比自己强些的。
比自己强,那就是师兄。
“嗯。”
“你恨我吗?”
李镇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不恨。”
“为什么?”
“没什么好恨的。”
她没再说话,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第四十年。
她还在镇上卖面条。
摊子换了个位置,搬到街口了。
生意好了很多,请了一个帮工,是个小姑娘,没爹没娘,她收留的。
小姑娘叫她婶子,她不让叫,让叫姐。
小姑娘就喊她姐。她有时候看着小姑娘,想起自己小时候。
在天降宗,她也是这样,没人管,没人疼。
李镇会给她留饭,给她补衣裳,给她讲故事。
她不喜欢听故事,喜欢听他念诗。她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她让小姑娘去读书,费用她出。小姑娘说读书有什么用?她说,有用。说不上来有什么用,但有用。
小姑娘去读了。学堂的夫子是个老头,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小姑娘回来跟她讲,夫子今天念了什么诗,什么“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听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小姑娘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迷了眼。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首诗翻来覆去念了很多遍。念着念着,眼圈又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第五十年。她彻底老了。
七老八十的人,走不动了。如果算上没被废之前的年岁,那都是百岁老人了。
她把摊子交给小姑娘,自己在家待着。
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没什么事干,就是等。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死,也许在等别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忽然想回山上看看。
这回没去成。走到半路,雪太厚,走不动了。她坐在路边,喘了半天气,又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又过了几年。
山下传来脚步。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李镇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废墟边上。
满头白发,比他还白。
腰弯着,拄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一张脸都装不下。
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
但她看得见那座小屋,看得见门口坐着的那个人。
她慢慢走过来,走得很难。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李镇看着她。她老了,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坐。”他说。
赵丫丫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喘了很久,才缓过来。她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还能修道吗?”她问。
“能。”李镇说。
“为什么?”
“想修就能修。”李镇说。“你觉得什么算是修道?”
赵丫丫想了想。
“小时候觉得修道是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后来觉得修道是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李镇说:“那就是修道。”
赵丫丫看着他。“师兄,你恨我吗?”
李镇说:“问过了。”
赵丫丫说:“我想再问一遍。”
“不恨。”李镇说。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
赵丫丫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去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
她忽然开口。“小时候,我觉得有镇哥哥在,就什么都不怕了。后来镇哥哥不认我,我就什么都怕。。”
她顿了顿。“再后来,我什么都不怕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李镇没说话。
赵丫丫转过头,看着他。
“镇哥哥,你真的在乎我吗?”
李镇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很弱,快灭了。
“不知道。”他说。
赵丫丫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废墟深处走。
走到一块大石头前面,停下来。那块石头是当初大殿的台阶,她小时候在上面跳过格子。她扶着石头,慢慢跪下。膝盖磕在石头上,不疼了。
老得不知道疼了。
她双手合十。像小时候一样。
那座雕塑,已经烂的无法辨认的雕塑。
“叩拜天降仙。”
声音很老,很哑,不似儿时清脆。
她跪在那里,没有再动。
赵丫丫死了。
李镇苍老的身躯在微风晃啊晃,晃啊晃。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李镇轻轻将赵丫丫的尸首抱起,用那破烂雕塑打了口薄棺。
他太老了,做什么都显得费劲心酸。
坐在这老废墟里,观完赵丫丫的一生。
人之一生,不过求“解”一字。
解自己,解未来,解过去,解七情六欲,贪嗔痴罔。
最难解的,便是自己了。
无论是白芍,王照,还是孙先生,丫丫。
他们穷极一生,也似乎才明白,遗憾是生而常客,多放下心中那点念想,多随心,说不得,会有另一个解。
李镇一步抬起,须发从白变黑。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雷劫。
只是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一口薄棺入土。
这位囿于心中牵绊多年的天降客,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历练。
身中碑鸣,仙香猛涨,便是两团大雾腾云,两尊仙影重重。
小天地问心。
百年入玄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