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诛魂(2/2)
暗河很黑。没有光,一点光都没有。头顶是岩石,两侧是岩石,前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水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打雷。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片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他只能抱住那块浮木,不让自己的头沉下去。右腿已经没知觉了,左臂还是废的,他只能用右臂死死抱住浮木。手指冻僵了,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得指甲都翻了,血渗出来,但感觉不到疼。
几次差点昏过去。水温太低,身体的温度在快速流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似乎在旋转。他知道,如果这时候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那股腥甜让他清醒了一瞬。又咬了一下,又清醒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阳光。是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的、惨白的、冰冷的月光。光从一个洞口中透进来,洞口不大,但足够让他看到。暗河从那里流出去,流出悬崖,摔进一个深潭。
他被水冲了出去。
从半空中摔进潭水里,从高处摔下来,身体拍在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水很深,但比暗河暖一些。他沉了下去,浮木从手里滑脱了,他挣扎着往上划,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臂。右手划水,一下,两下,三下——头露出了水面。他大口喘气,吸进了水,呛得直咳嗽。
他游到岸边,爬了上去。岸是碎石和泥沙,他趴在岸边,大口喘气,浑身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体力耗尽后的、控制不住的抖。胃在翻涌,他吐了几口水,又吐了一些酸水。
月亮在天上。又圆又亮,把整片山谷照得像白昼。他躺在岸边,看着那片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水潭。
他在水潭附近找到了一处岩洞。岩洞在一面石壁的底部,很浅,只有几尺深,但能挡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但没有粪便,没有气味,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了。
他爬进岩洞,把铁剑插在洞口,用碎石和枯枝把洞口封住大半。只留一条缝透气。然后他瘫坐在干草上,大口喘气。
右腿的绷带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揭不开。他用短刀把绷带割断,慢慢撕下来。伤口泡在水里太久了,皮肉发白,边缘的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他从包袱里翻出那半瓶金疮药——散修周平留下的,还剩半瓶。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不干净,但总比湿透的好。
左臂的伤口不深,只是被剑刃划了一下。他用剩下的金疮药处理了一下,缠上布条。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枚聚气丹。丹药已经过期了,表面有一层灰色的霉斑,但里面的药性还在。他塞进嘴里,咽了下去。丹药入腹,一股微弱的灵力从丹田里升起来,像一滴滴进干涸水洼里的水。他把那股灵力引导到经脉里,温养那些受伤的地方。很慢,但至少没有恶化。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分魂——灭了。彻底没了。识海一片宁静,那种宁静让他有些不习惯,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一直存在的东西。
左臂——手指能动了,能握拳了,但使不上力。少阴经的伤还在,需要时间恢复。
右腿——骨裂。没有断,但裂了。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正常走路。
右肩——旧伤崩裂,新伤叠旧伤。每呼吸一下都疼。
神魂——受创。头痛欲裂,灵力运转时识海会疼。至少一个月不能激烈斗法。
灵力——几乎耗尽。丹田里空荡荡的,连运转一个小周天都困难。
灵石——五枚布阵用,已经收回来了。两枚备用,还在怀里。丹药——没了。符箓——没了。法器——铁剑、短刀。宝物——黑玉、镇魂珠。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活着。还活着。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个声音惊醒。不是脚步声,是人声——很轻,很轻,但确实是人的声音。他抓起铁剑,蹲在洞口,透过石缝往外看。
花婶。
她站在水潭边,左臂还吊着,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她在四处张望,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王铁柱推开洞口的碎石,走了出来。
花婶看到了他。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是摸,是确认,确认他是活的,有温度的。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他扶住,用肩膀撑着他的身体,朝山谷外面走去。她的力气不大,左臂还吊着,但她的步子很稳。
花婶带他去的石屋在黑石峪深处的一处悬崖石屋的门是木头的,很旧,关不严。里面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还有一个石灶,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有半锅粥。阿牛正蹲在灶前烧火,石头在劈柴。赵六靠着墙坐着,拄着木棍,他的腿还在恢复,但已经能走路了。孙七躺在床上,盖着一条破被子,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强多了,眼睛睁着,看到王铁柱,嘴角扯了一下。
花婶把王铁柱扶到石床上坐下,给他换药、喂水。阿牛盛了一碗粥端过来,粥很稀,但很热。王铁柱端着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在手上,烫得他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在石屋里休养了五天。
五天里,花婶每天给他换药,阿牛和石头轮流去外面找吃的——野果、野菜、偶尔能打到一只兔子。赵六和孙七也在慢慢恢复。石屋虽然简陋,但隐蔽,藏在悬崖根本发现不了。
第五天的时候,左臂能动了。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像风吹草动一样的动,是真真切切地能动——能握拳,能抬起来,虽然还是使不上大力,但至少不是废的了。右腿骨裂的地方不疼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但不能跑,不能跳。
识海还是疼。每次运转灵力,太阳穴就跳,眼前就发黑。花婶说,这种伤急不得,要慢慢养。
他把这些天发生的事简短地跟花婶说了。分魂灭了,破神针用了,老杜和灰斗篷还在追,但暂时失去了他的踪迹。
“我们不能在妖兽山脉待了。”王铁柱说,“七星殿的搜索网会越来越密。老杜不会放弃。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往东去平原。”
花婶点了点头。
“赵六和孙七能走吗?”
赵六从墙角站起来,拄着木棍走了两步。他的腿已经能受力了,虽然走不快,但能走。孙七从床上坐起来,他的伤在肋下,还不能用力,但花婶说用担架抬着走,没有问题。
“能走。”赵六说。
王铁柱点了点头。
他们在石屋里又待了十天。王铁柱每天用黑玉修炼,恢复灵力。神魂受创,修炼速度很慢,但比躺着不动强。左臂的力量在慢慢恢复,右腿的骨裂基本愈合了。识海的疼痛减轻了很多,运转灵力时不再那么疼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王铁柱拄着铁剑站在石屋门口。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在山谷中飘荡,灰蒙蒙的,像一层纱。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从山谷外面吹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花婶站在他身后,左臂还吊着,但手指能动了。阿牛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握着短剑。石头背着另一个包袱,手里提着长剑。赵六拄着木棍,孙七躺在担架上——阿牛和石头轮流抬。
王铁柱摸了摸手腕上花婶编的草绳。旧的已经磨断了,花婶又编了一条新的。三股草茎拧在一起,很细,但很结实。
“走吧。”
他朝东边走去。身后,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跟在他后面。六个人,沿着山谷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东走。
晨雾在他们身后慢慢消散。妖兽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山峰、树林、溪流、悬崖。那些他们拼了命才走出来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有什么区别。
远处,山脊上,有几个小黑点。那是老杜和七星殿的人。他们还在搜,但他们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王铁柱没有回头。他摸了摸怀里的黑玉,又摸了摸镇魂珠。一温一凉,贴在胸口。识海里一片宁静。分魂的阴影终于彻底消散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七星殿不会放弃。老杜不会放弃。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蚂蚁都不如。他必须变得更强。
铁剑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剑刃上的缺口在晨光下一明一灭,像一排细小的牙齿。他握紧剑柄,加快脚步。
前方,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大地染成金红色。平原在远处展开,一望无际。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片金红色的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