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心澜夜听地脉鸣(2/2)
元宝凝神去“听”,去分辨,那“嗡鸣”似乎有着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起伏。
当荒原的风,带着夜间的寒气,从西南方向吹来时,那“嗡鸣”便似乎……浓稠了那么一丝丝,频率也似乎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极细微的涟漪。
源头,在西南。
戴芙蓉的地图,杨十三郎的目光,还有他自己这该死的、此刻却无比清晰的感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片在夜色和地图上,都同样空茫、未知、象征着无尽危险的荒原深处。
“源”。
元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被昏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低矮屋顶。
毯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这痛感,让他从那种仿佛要沉入无边“嗡鸣”的恍惚中挣脱出来。
他得告诉戴芙蓉。
虽然他无法描绘那“嗡鸣”的具体形态,但方向的确认,或许能让她和杨十三郎的计划,多一分把握,少一丝茫然。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时,外面,远远地,传来了铜钲被敲响的声音。
不是紧急集合那种急促、尖锐的钲鸣,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节奏。
“铛——铛——铛——”,一声,停顿,又一声,穿透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在寂静无声的新城里回荡,带着金属冰冷的质感,传得很远。
紧接着,是隐约的、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从营地各个角落响起,向着城中心那片相对开阔的、白天用作集市、夜晚空无一物的夯土广场汇拢。
杨十三郎要做什么?
元宝和戴芙蓉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门外。
戴芙蓉迅速吹灭了油灯,将桌上散乱的麻纸和炭笔扫进一个布袋,又将墙上那张地图小心卷起,塞进怀里。
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去看看。”
她低声道,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土屋,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元宝跟着戴芙蓉,在营房间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中快速穿行。
戴芙蓉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悉,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像只夜行的猫。
元宝努力跟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魂魄的感知在黑夜中似乎变得稍微敏锐了一些,能隐约察觉到周围营房里,那些沉睡或醒着的戍卒、民夫们散发出的、混杂着不安和困惑的浅淡“心语”波纹,像是黑暗池塘底下,无声涌动的水草。
很快,他们来到了广场边缘。
没有靠近,而是躲在一处堆放废弃木料和陶瓮的阴影里,借着广场边缘几支插在地上的、燃烧得并不旺盛的火把光亮,看向场中。
广场中央,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大部分是戍卒,按照各自的建制,排成了不算特别整齐、但鸦雀无声的方阵。
火把跳动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但同样紧绷、同样沉默的脸。
除了戍卒,还有一些穿着各色短褐、包头巾的民夫头领,各坊的管事,匠作坊的工头,也被召集来了,站在队伍外围,人数少些,但也自有一股沉凝压抑的气氛。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随意移动脚步。
所有人都像泥塑木雕一样站在原地,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和夜风吹过旗杆时绳索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静默,笼罩着整个广场,比白日里那种惊恐的沉默,更沉重,更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