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血雾(2/2)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五十个年轻男人被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捆住了双手,推搡着押到了打谷场正中央的空地上。他们被排列成五排,每排十个人,正对着高台的方向跪在地上,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里,鲜血顺着绳子往下滴。
这些年轻人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十八九岁。他们中有的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有的刚成亲没几年,媳妇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娃;有的还只是半大的孩子,脸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就被从爹娘身边拖了出来。
他们的脸色各异。有的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有的人面色铁青,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日本兵,眼睛里全是仇恨的火;有的人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在喘息。
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高台上站着的那些日本军官,特别是那个手里捧着一把军刀、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小林卓一。
第四章小林的任务
岛田大佐转过身,面对着站在高台旁边的小林。
“小林君。”岛田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向旁边一伸手,一名士兵立刻递上来一把抹布。岛田接过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随手把抹布扔在了地上。
“小林君,过来。”
小林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他手里的军刀沉甸甸的,刀鞘上他扭曲的倒影也跟着一步一晃,像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镜中幻影。
他走到岛田面前,立正站好,目光落在岛田的军靴上,不敢往上抬。
“抬起头来。”岛田说。
小林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岛田的军靴移到他的腰间,再到他的胸口,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岛田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上的线条硬朗到近乎冷酷,颧骨高耸,下巴方正,眉骨突出,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没有任何温度。
岛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少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屑。他见过太多像小林这样的人——靠着关系爬上来的废物,上了战场腿软,见了血就吐,甚至连杀一只鸡都下不了手。这种人穿着帝国军装,是对帝国军装的侮辱。
“小林君,你知道我叫你做什么吗?”岛田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问一个学生今天学了什么功课。
小林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干涩得像砂纸:“知道。”
“知道什么?说出来。”
小林握紧了手里的军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嘴唇在发抖,整张脸都在微微抖动,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叶。
“砍下...砍下五十个中国男人的...的头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很好。”岛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小林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每一个字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我...我...”
“你什么?”岛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情绪,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耐烦,“你在等什么?等他们自己把脑袋砍下来送给你?”
小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画面——父亲在寺庙里喂野鹤的样子,父亲教他念经时平静安详的声音,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对他说的话:“卓一,无论将来你做什么,都要记住,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不要伤害别人,不要让你的手沾上别人的血。”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有泪水在晃动,但他拼命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对准远处的打谷场。
五十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绳索勒进手腕,血液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黑色的痂。他们中间有人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小林,看到他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这些男人感到困惑。
他们见过日本军官的眼睛——冷酷的、残忍的、凶狠的、贪婪的、麻木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双含着泪水的、写满了恐惧和挣扎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杀手的眼睛,更像是他们自己中间某些人的眼睛——那些在深夜里被吓得尿了裤子的半大孩子的眼睛。
林铁柱跪在第三排的中间,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日本军官的样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小鬼子。”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听听,你们听听是不是,这个日本鬼子要哭了。小日本鬼子,要杀人了,自己先哭了。”
跪在他身边的人抬起头,看着小林,有人冷笑,有人咒骂,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怂包!”
“就这熊样还杀人呢?”
“小鬼子,你杀过鸡没有?杀鸡你都下不去手吧?”
小林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咒骂和嘲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断断续续,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岛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他等了一会儿,见小林仍然不动,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小林君。”岛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小林一个人能听见,“你知道,如果一个人证明了他是懦夫,他会怎么样吗?”
小林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会怎么样?”岛田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他会死。不,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他会被人记住,记住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废物,一个不配穿上这身军装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家族,都会因为他而蒙羞。他的父亲在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宁。”
岛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小林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情感的闪光,那是厌恶,是恶心,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鄙夷。
“小林君,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你可以选择拿起你的刀,砍下那些中国人的脑袋,然后成为帝国的英雄。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站在这里发抖,让我一刀砍下你的脑袋,然后你的名字会被从帝国的军籍中永远抹去,你的家族会因为你而世代蒙羞。”
岛田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弯下了一根。
“一。”
小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颤抖的嘴唇上。
岛田弯下了第二根手指。
“二。”
小林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风刮过膏药旗的声音,听见远处孩子们的哭声,听见五十个中国男人沉重的喘息声,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巨大的嗡鸣,像是有千万只蝉在他耳边同时鸣叫。
岛田弯下了第三根手指。
“——”
就在岛田即将说出“三”的那一瞬间,小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迈开步子,从高台上走了下去。
他的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军刀在手里晃来晃去,刀鞘的前端几乎戳到了地上。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青灰色的惨白。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那泪水始终没有流下来,只是在那里打转,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走下了高台,走进了打谷场,走到了那五十个跪在地上的中国男人面前。
五十双眼睛同时抬起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轻蔑、仇恨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他们看着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日本军官,看着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握着军刀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看着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有人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小鬼子,你妈的。”
“操你祖宗十八代的。”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
“来啊,有种你砍啊!你砍了爷爷,爷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一声接一声的咒骂从五十个男人中间迸发出来,像滚烫的岩浆一样喷涌而出,每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仇恨,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咽血。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求饶,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哭。他们跪在那里,双手被捆在身后,但他们的头颅高高昂起,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面前这个年轻的日本军官。
小林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岛田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他等了很久,见小林还是不动,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性。
“八嘎!”
一声暴喝从高台上落下,像一记炸雷在整个打谷场上炸开。岛田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高台,一把从小林手里夺过那把军刀,“呛啷”一声拔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然后他转过身,一脚狠狠地踹在小林的腰上。
那一脚的力量大得惊人,小林整个人像是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飞了一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嘴里呛出了一口血沫,血混着泥土糊在他的嘴唇上,看上去像是一滩烂泥。
岛田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小林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小林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一样在空中晃荡。岛田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拳砸在他脸上,正中鼻梁。鲜血从小林的鼻子里喷涌而出,溅在岛田白色的手套上,在上面绽开一朵一朵猩红的花。
“懦夫!”岛田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小林一脸,“你是大日本帝国的军官,还是大日本帝国的耻辱?”
他将小林扔在地上,向周围的日本兵一挥手。
“把这个懦夫往死里打!”
五六个日本兵立刻扑了上来,拳脚交加,像雨点一样落在小林身上。有人用皮靴踹他的肋骨,有人用枪托砸他的后背,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地上磕。小林的惨叫在打谷场上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微弱。他的军装被撕破了,里面的棉絮从破洞中露出来,沾着血和泥。
“行了。”
阿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但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的日本兵立刻停了手,迅速退到一旁。
小林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他的脸肿得不像样子,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鼻子里、嘴里、额头上不停地往外流。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阿南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小林面前,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轻轻地擦掉小林脸上的血。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是一个父亲在照顾受伤的儿子。
“小林君。”阿南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小林一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不是因为你不肯杀人。人嘛,第一次杀人,害怕是正常的。”
他停了一下,将染血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我打你,是因为你让帝国丢脸了。你让这些中国人看到了大日本帝国军官的软弱。你知道,软弱,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阿南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转身走了。
第五章岛田的最后通牒
小林在地上趴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他的意识里变得模糊而混乱,像一摊搅浑了的泥浆,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也分不清真实和幻觉。
他能感觉到风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冷得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肉。他能感觉到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冷空气中慢慢凝固,结成的血痂把皮肤绷得紧紧的,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把皮撕裂一样。他能感觉到泥土的腥味和血的铁锈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恶心,让他想吐,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寺庙,想起了那只飞走的野鹤,想起了父亲手里那串念珠在阳光下的颜色,那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光泽的深褐色,和血的颜色不一样,和刀的颜色不一样,和军装的颜色不一样。
他想起了接他入伍通知书的那一天。军官说,卓一君,帝国需要你。父亲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过身,走回了寺庙。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
后来有人告诉他,父亲在他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在寺庙里圆寂了。临终前,手里还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着什么,谁也没有听清。
小林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他被血污糊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泥土、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血。
“起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小林睁开眼睛,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他看到了一双锃亮的军靴。军靴的皮面擦得像镜子一样亮,能映出他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军靴的主人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起来,不要在地上装死。”
小林咬着牙,用双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每上升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肋骨在疼,腰在疼,脸在疼,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试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成功坐了起来,然后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双腿像两根被水泡软了的挂面,随时都可能再次垮掉。他的身上全是尘土和血迹,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沾着血和泥,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
岛田大佐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岛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像是在看一件损坏了的工具,不关心它为什么坏了,只关心它还能不能用。
“小林君,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
岛田的声音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他向旁边招了招手,一个日本兵立刻小跑着上前,递上一把新的军刀。岛田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连刀带鞘递到小林面前。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小林看着面前的军刀,没有伸手去接。他的手臂还垂在身体两侧,没有被捆住,但他就是抬不起手来。他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死死地贴在裤缝上,动不了分毫。
岛田举着刀,等了几秒钟,见小林不动,冷笑了一声,将刀收了回去。他向身后的日本兵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打谷场的另一边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七八个孩子被日本兵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两三岁,还穿着开裆裤,光着屁股,被一个日本兵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后衣领提在空中,两条莲藕一样的小腿在空气中乱蹬,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娘!”
“我要我娘!”
“放开我!放开我!”
孩子们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人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近疯癫的女人从人群里不顾一切地往外冲,被日本兵的刺刀逼了回去,有一个女人在被枪托砸翻好几次之后还是冲了出来,扑向自己的孩子,被两个日本兵按住,按在地上,她的脸埋在泥土里,声音闷在土中,变成一种模糊而绝望的呜咽。
岛田指着那些孩子,对小林说:“小林君,这些孩子,七八个,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愿意砍那五十个男人的脑袋,还是愿意砍这些孩子的脑袋?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近乎恶毒的笑容。
“你可以不选,那我就同时要了这五十个男人的脑袋和这七八个孩子的命。你自己选。”
小林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目光从那五十个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身上,移到那七八个被拎出来的孩子身上。孩子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晃荡,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是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伪装的、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他们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但他们知道,面前这些穿着黄军装的人,是要害他们的。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被一个日本兵按着肩膀站在地上。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哭大叫,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从她的大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她被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的嘴唇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了泪水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小林。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小林。
小林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他想移开目光,但他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无法从那个小女孩的脸上移开。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让他无法承受的东西——一种纯净的、无条件的、完全透明的信任。
那个小女孩在看着他,像是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站在那里,不知道这个人脸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看到的是一张脸,一张和她见过的其他日本人的脸不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冷酷、没有残忍、没有麻木,有的是她看不懂的、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那是痛苦。
她伸出手,朝小林的方向。那只小手又黑又瘦,指甲里全是泥,但手指张开着,像一朵要开的花。
“叔叔...”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小林听见了。
“叔叔,救救我...我要找我娘...”
小林的身体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一颤。他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像两条小溪一样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满是血污和泥土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不...”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刮过,“不...不行...”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岛田。他跪了下来——不是被逼的,不是被按的,而是自己主动跪下的。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用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看着岛田。
“长官。”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清楚,“岛田长官,求求您,求求您放了这些孩子吧。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过。您要杀就杀我,求您放了这些孩子。”
岛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林,嘴角的冷笑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听起来像是从地狱深处传出来的。周围的日本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看一场滑稽戏。
“无辜?”岛田止住笑,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小林,“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人是无辜的。只要他们是中国人,只要他们生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就不是无辜的。”
他弯下腰,凑近小林的脸,压低声音说:“小林君,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佛祖?你是菩萨?你是来普度众生的?你不是。你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你是天皇陛下的剑,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挥下去。”
小林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很低,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的双手撑在膝盖前面的泥地上,十指深深地陷进冻裂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我不愿杀人。”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也不想杀人。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吧。”
岛田直起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林,脸上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了厌恶——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彻头彻尾的厌恶。
“小林卓一。”岛田最后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冰冷到了极点,“你让我恶心。”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枪,黑色的枪身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金属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
他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小林的眉心。
小林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平静了。泪痕还挂在他的脸上,血污还糊在他的嘴角,但他的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几个日本兵隐约听见了他嘴里念出来的声音——那不是日语,也不是中文,而是梵语。是经文。是他在父亲的寺庙里从小听到大、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经文。
他念的是往生咒。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风声停了,孩子的哭声停了,人群的咒骂声停了,连呼吸声都停了。一切都静止了,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整个世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岛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