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葬身爪下的鬼子(2/2)
可小林的状态不太对。
山本走近了一些,看到小林面前多了一样东西——一串佛珠。那佛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光滑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盘了几十年。小林把它握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动,嘴唇翕动着,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可此刻已经没有眼泪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刻骨的疲惫。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在小林面前的泥地上,用树枝写了八个字——
“众生皆苦,慈悲为怀。”
山本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钟,慢慢蹲下身,一把夺过小林手里的佛珠,狠狠摔在地上。佛珠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有几颗珠子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少在这装神弄鬼!”山本几乎是贴着小林的脸吼道,“岛田长官死了,你倒是念经给他超度啊!”
小林抬起眼睛看了山本一眼,那目光空洞飘忽,像隔了一层纱。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山本站起身来,俯视着那些被绑着的中国年轻人。晨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恐惧、茫然和绝望。最小的那个孩子已经开始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流泪。
山本的心没有丝毫波动。在他的价值观里,支那人不是人,是劣等民族,是蛀虫,是应该被清除的存在。他们的眼泪,他们的痛苦,他们临死前的挣扎,对他来说,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
“小林卓一,”山本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岛田长官的命令你没忘吧?这些人,一个不留。你不动手,那就我来。”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已经跪得麻木了,一个踉跄又跌坐在地上。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爬到山本脚边,抓住山本的裤腿,声音嘶哑:“山本长官,不能……不能再杀人了……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山本低下头,看着小林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慢慢蹲下来,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拍了拍小林的脸,那动作和之前的岛田野蛮粗暴的拍打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绅士的、残忍的温柔。
“小林君,”山本的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从小在寺庙长大,你不愿意杀人,我不怪你。可是小林君,你知不知道,你的善良,在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的队伍里,是最大的耻辱。”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像一把尖刀划破布帛:“我们是帝国军人,不是和尚!我们来中国是打仗的,不是超度亡魂的!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们;你放了他们,他们会去报告国军,让他们来杀更多的帝国军人。你明白吗?!”
小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可他死死抓着山本的裤腿不放,嘴里反复念叨着:“不能杀了,不能再杀了……”
山本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小林的手,转身朝那些中国年轻人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每一脚都像踩在小林的心尖上。
“你们几个,”山本朝身后的鬼子兵挥了挥手,“过来。”
四五个鬼子兵应声上前,他们脸上还残留着鹰爪刺客带来的恐惧,可此刻,一种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正在他们的眼睛里复苏。那是杀欲,是嗜血的本能。恐惧与杀戮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恐惧的男人会变得格外残忍,因为杀戮是他们唯一能够证明自己不是懦夫的方式。
为首的是个叫渡边的壮汉,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小臂上的汗毛又黑又密,像长了苔藓的木桩。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刀疤扭曲得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走到柱子面前,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从腰间拔出军刀,用刀背在柱子的肩膀上轻轻划了两下,像在量尺寸。
“这小子结实,”渡边回头朝同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肉应该不错。”
柱子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一声不吭。他拼命告诉自己不怕,可身体不受控制,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爹娘的名字,想着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心里反而有了一丝解脱的快意。
渡边的刀举起来了。
晨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那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柱子紧闭的双眼,扫过山本面无表情的脸,扫过跪在远处小林卓一煞白的脸。
然后,刀刃落下。
“噗——”
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溅出去三尺多远,有几滴飞到了小林卓一的脸上。那血是热的,烫的,像一盆炭火泼在他的脸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怔怔地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血,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尝到了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道。那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锁着的匣子,里面装着的所有恐惧、厌恶、愤怒、悲伤,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堵在喉咙口,让他想吐又吐不出来。
柱子的尸体轰然倒地,头颅滚出去老远,最后停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充满恨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渡边弯下腰,拎起柱子的头颅,提在空中端详了片刻,像农夫在菜市场挑西瓜一样,仔细看了一圈,还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不错,”他把头颅递给旁边的士兵,“架火。”
几个鬼子兵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找来柴火,在院子中央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火堆。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浓烟升腾而起,在晨风中四散飘开。
渡边把柱子的头颅架在火上,那头颅的脸朝着天,火焰从下方舔上来,皮肤开始起泡、焦黑、剥落,脂肪燃烧发出的“嗞嗞”声,像油锅里的肉片。一股焦臭的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那气味黏腻、厚重,像一只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林卓一彻底崩溃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不是那种隐忍压抑的无声哭泣,而是撕心裂肺的、毫无形象的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大张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声。他趴在地上,用拳头捶打着地面,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拳头砸在碎石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感觉不到疼,因为他心里更疼。
“呜呜呜……不要……不要啊……”他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与柴火的“噼啪”声、鬼子兵的笑骂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一个鬼子兵笑着用脚踢了踢小林:“哭什么哭?又不是吃你的肉。”
另一个鬼子兵接口道:“他的肉太瘦了,全是骨头,不好吃。”
笑声更大了。
山本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不是喜欢吃人肉的变态,但他也没有阻止。在他眼里,这些中国人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与其杀了扔在乱葬岗喂狗,不如让士兵们发泄一下情绪。岛田死了,士气低迷,需要一些刺激来重新点燃士兵们的杀意。
而人肉,是最好的助燃剂。
最小的那个孩子——谷生,十五岁,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尖锐刺耳,像刀子刮玻璃,扎得人耳膜生疼。他拼命挣扎,绑住双手的绳子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可他就是挣不开。他哭着喊着:“娘——娘——我要回家——”那声音凄厉哀绝,听得人心都碎了。
渡边转身看了谷生一眼,咧嘴笑了:“这个小的叫得最响,肉应该最嫩。先烤这个大的,待会儿再来弄他。”
谷生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把自己尽可能缩小,缩小,再缩小,好像只要缩得足够小,就不会被发现一样。
小林卓一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听到谷生的哭声,听到柱子头颅在火中燃烧的“嗞嗞”声,听到鬼子兵们粗鄙的笑骂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缠住,越缠越紧,紧到他快要窒息。
他想做些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手边没有枪,有枪他也不敢用。他的父亲说过,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可此刻,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站起来,阻止他们,哪怕死也不能看着他们吃人。”另一个说:“你阻止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就是一个废物,一个懦夫。”
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把他的脑袋搅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风。
不是普通的风。普通的春风是温热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可这股风是凉的,冷的,像深秋的风,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它从院门的方向吹来,掠过地上的血迹,掠过燃烧的火堆,掠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消散在破败的庙堂深处。
小林卓一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个刺客。
第四章血路
其实一开始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刺客。渡边正在用匕首从柱子的头颅上割下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塞进嘴里咀嚼,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其他几个鬼子兵有样学样,有的在剔肉,有的在哄抢,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争食腐肉。
他们太专注了,专注到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安全常识——始终要保持警惕。
刺客是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的。他没有走门,因为门的方向有山本带着人守着,他不想打草惊蛇。他来的时候,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双手抓住墙头的瓦片轻轻一撑,整个人就翻了过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腿法极好,脚尖点地,脚跟悬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堆燃烧的篝火。
渡边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人。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不是风,风的温度和人的体温是不一样的。那是另一种凉,一种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凉,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他猛地回头——
一双手,五指弯曲如鹰爪,正朝着他的面门抓来!
渡边的瞳孔急剧缩小,他本能地往后仰头,想避开这一击。可他忘了身后就是燃烧的火堆,他的后背撞上了熊熊燃烧的柴火,滚烫的木炭烫穿了他的军服,烫伤了皮肤,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可那声惨叫只喊出了一半,另一半被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因为那双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咔。
又是那一声脆响,像折断枯枝,像捏碎鸡蛋。
渡边的身体猛烈抽搐了两下,然后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粮食。他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鲜血从颈部那五个深深的血洞中喷涌而出,溅在燃烧的火堆上,“嗞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混合着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死寂。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那个啃食人肉的鬼子兵嘴里还含着一块肉,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渡边的尸体缓缓滑落在地,看着那个刺客从渡边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可嘴里含着那块肉,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呜呜呜”的声音。
刺客走到他面前,伸出左手,两根手指闪电般弹出,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眼睛。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那鬼子兵扔掉手中的肉,双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像两行红色的眼泪。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转了两圈之后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在数秒之内。从刺客翻墙进来到放倒三个鬼子兵,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山本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他猛地拔出指挥刀,朝刺客冲了过去。他是军官,受过正规的剑道训练,刀法在军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他的指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刺客的头部。
刺客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鼻子尖划过,削断了他额前几根发丝。山本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横扫向刺客的腰部。刺客双腿微曲,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轻飘飘地落在三米开外。
山本的刀砍了个空,收势不住,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再看那个刺客,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八嘎!”山本恼羞成怒,再次挥刀冲了上去。
刺客这一次没有躲。他迎上前去,右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山本握刀的手腕。山本只觉得手腕一麻,像被铁钳夹住一样,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气,指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刺客没有杀他。他只是用力一推,把山本推出去三四步远,然后转身,朝那些被绑着的中国年轻人走去。
“快走!”他低声喝道,一边说一边用鹰爪功撕断了他们手腕上的绳索。他的鹰爪功练到了火候,指力惊人,麻绳在他手中像纸糊的一样,一扯就断。他一把撕开谷生手上的绳子,谷生“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刺客拍了拍谷生的头,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些:“别怕,跟我走。”
他一手抱起谷生,另一只手拉着柱子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朝院门口冲去。其余被绑的人见状,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后,涌出了大门。
山本捂着发麻的手腕,眼睁睁看着刺客带着那些中国人跑出院门,气得脸都绿了。他捡起地上的指挥刀,朝身后的鬼子兵们吼道:“追!给我追!一个都不许跑掉!”
可就在他们准备追出去的时候,院门外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哭喊声和叫骂声。山本冲到院门口往外一看,只见那些老百姓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堵在巷道里,挡住了去路。
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男人都被抓走了或者已经死了,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组织,只是凭着本能在逃命。孩子哭,女人叫,老人推搡,整个巷道乱成了一锅粥,人挤人,人踩人,哭声震天。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被挤倒在地,婴儿从她怀里滚落出去,发出尖锐的啼哭声。她自己被人流踩踏,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嘴里喊着“等等我”,可没人等他。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混乱的人群。一个鬼子兵朝天放了一枪,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可这一枪起了反作用,人群更加骚乱了,哭声和尖叫声比刚才更响。
“让开!都给我让开!”鬼子兵们挥舞着军刀,试图在人流中劈开一条通道,可他们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人太多了,情绪太恐慌了,任何威胁都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幕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景象。
那个刺客,一手抱着谷生,另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身边的一个鬼子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们中间的鬼子兵——的脖子。手指用力,咔嚓一声,那个鬼子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刺客松开手,那具尸体轰然倒地。他环顾四周,目光冰冷如铁,扫过每一个鬼子的脸。
又一个鬼子兵冲上来,刺客侧身避开他的刺刀,反手一抓,五根手指像五把钢钩,深深嵌进他的肩膀。那个鬼子兵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量,步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被刺客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重重地砸向身后的墙壁。“砰”的一声闷响,他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来,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第三个鬼子兵想从背后偷袭,挥刀砍向刺客的后颈。刺客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一个回旋踢,脚尖精准地踢在鬼子兵的手腕上,军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扎进了一旁的土墙里。紧接着他的右手探出,抓住了鬼子兵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鬼子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刺客的左拳砸上去,正中喉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眨眼之间,四个鬼子兵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鬼子兵们终于崩溃了。他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四散奔逃,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钻进巷道里,混入混乱的人群,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兵哪个是平民。
山本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指挥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他看着那个刺客,看着他怀中还在哭泣的谷生,看着他身后那些跌跌撞撞跟着跑的中国人,看着眼前这一切,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人的恐惧,这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刺客的对手,他的刀法、他的体魄、他的意志,在这个刺客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转身想跑,可他不甘心。他从腰间摸出南部十四式手枪,瞄准了刺客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枪。
山本猛地回头,看到的是小林卓一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
“你……”山本瞪大了眼睛。
小林卓一颤抖着握着那把手枪,枪口指着山本的胸口。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山本的脸。
“对不起,”小林哽咽着说,“对不起,山本长官……”
山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写满了震惊、愤怒和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的小林卓一,竟然敢抢他的枪,竟然敢用枪口指着大日本帝国的军官。
“小林卓一!”山本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你是帝国军人!你疯了!”
小林没有回答。他只是举着枪,全身都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背叛了军队,背叛了国家,背叛了他曾经宣誓效忠的一切。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杀人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杀了。
“走。”刺客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小林转头,看到刺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一只手仍然抱着谷生,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像一记定心丸,让他颤抖的身体稍微稳定了一些。
“走!”刺客又催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急,目光扫向巷道尽头,那里已经响起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是援军,鬼子的援军来了。
小林咬咬牙,扔掉手枪,转身跟着刺客跑进了巷道。
身后传来山本声嘶力竭的咆哮,各种辱骂和命令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淹没在人群的哭喊声和枪声中。
第五章突围
刺客带着小林和那些中国年轻人,还有一批跟着跑出来的老百姓,在丁各庄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拐。
他对这个村庄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个转角,每一条死胡同,每一个可以藏人的院落,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他不走大道,专挑狭窄的、隐蔽的小巷穿行,有时候从人家院子里穿堂而过,翻过后墙又是一条巷子,有时候钻进废弃的磨坊,从后面的狗洞钻出去,绕过鬼子可能的包围圈。
谷生被刺客抱在怀里,已经不哭了。他歪着脑袋,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救了他的这个老头儿。刺客的脸上有汗,有泥,还有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看起来脏兮兮、凶巴巴的,可谷生不怕他。因为他的手很稳,抱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让谷生觉得安全。
“爷爷,”谷生小声叫了一声。
刺客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一个年轻的姑娘——叫翠儿,十七八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跟在刺客身后拼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和瓦砾上,脚底板已经被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把地上的土都染红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跟在队伍最后面,不让自己掉队。
刺客跑了一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翠儿光着的脚上。他把谷生放下,转身走到翠儿面前,蹲下身子,把自己的布鞋脱下来,扔在翠儿面前。
“穿上。”他的声音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翠儿愣住了,瞪着地上的布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刺客已经站起身走了回去,重新抱起谷生,继续往前跑。他的脚踩在碎石路上,光脚板直接硌在尖利的石头上,可他像没感觉一样,步伐依然沉稳有力。
翠儿捡起那双还带着刺客体温的布鞋,套在脚上,大了好几号,可她觉得那是她穿过最合脚的鞋。她擦了擦眼泪,咬紧牙关,继续跟着队伍跑。
他们穿过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已经半人高了,青纱帐一样密不透风。刺客指挥所有人弯腰钻进玉米地里,压低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玉米叶子划在脸上生疼,可没人敢吭声,每个人都捂着嘴,屏着呼吸,一步一挪地往前移动。
身后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叫声,是鬼子在挨家挨户搜查。村子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有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倒下、再奔跑。刺客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他知道那些人可能跑不掉了,他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救他眼前这些人,只能救一个算一个。
他加快脚步,在玉米地里劈开一条路,朝东南方向而去。那里有一条小河,过了河就是一片山林,只要进了山,鬼子的大部队就不好追了。
小林卓一跟在刺客身后,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远的路,在军队里的训练都是走走过场,他一向是体能最差的那个。此刻他的肺像着了火一样疼,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心脏砰砰砰地跳,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可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后面的十几个人也不可能继续跑。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画面——渡边撕咬人肉的样子,柱子的头颅在火中燃烧的样子,还有山本那一张狰狞的脸。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目眩,好几次差点摔倒。
刺客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噤声。所有人都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
不远处传来了人声。不是日语,是中文,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这边!都往这边跑!快!快!”
刺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侧耳细听,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人在低声喊着“跟上”“别掉队”。那不是鬼子的声音,那是中国人的声音,而且不是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不会这样有组织地撤退。
他拨开玉米秆子往外看去,透过密密的玉米叶,他看到不远处的土路上,一队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在快速行军,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很清瘦,留着凌乱的短发,穿着满身尘土的年轻军人,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正挥着手臂指挥身后的士兵和老百姓撤离。
是韩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