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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本该偿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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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山路崎岖难行,暮色像一张灰蒙蒙的网,慢慢罩下来。

韩璐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张望。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日军军装却狼狈不堪的年轻人,那军装已经沾满了泥水和草渍,领口的纽扣崩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那人佝偻着腰,脚步踉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微微发抖,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周围的灌木丛中扫来扫去,像是随时会从草丛里窜出一头猛兽把他拖走。

这个人叫小林卓一。

小林卓一身后三五步远,是鹰爪王陈师傅。陈师傅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背脊挺得笔直,一头花白的头发,两道浓眉下是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一双粗大的手掌骨节突出,指尖布满了厚实的茧子——那是练了四十多年鹰爪功留下的印记。他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脚下的大地都跟他有交情。

走在最后面的是燕子李三。李三三十来岁,身形精瘦,走起路来像一只随时要腾空而起的鹞子,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他一张黝黑的脸上颧骨高耸,下颌尖削,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穿日军军装的背影,目光里像藏了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不动,左臂偶尔摆一下,但也显得僵硬——左肩和左肋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天前跟梁作斌交手时留下的。

“李三啊,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啊?”陈师傅头也不回,声如洪钟。

李三脚步一顿,咬着后槽牙又追上来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狠劲儿:“陈师傅,您让我走在前头,我李三二话不说。可您让我走在鬼子后头——陈师傅,我这双腿有它们自己的脾气,它们不答应!”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粗了起来,腰背一挺,脚尖在地面猛地一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窜了出去。三两步就追上了小林卓一,右手一把揪住小林的后衣领,那力道大得惊人,小林卓一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离地,脖颈被衣领勒得青筋暴起,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却根本够不着李三的手腕。

“你干什么?”小林卓一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句中国话,剩下的半句被衣领勒回了肚子里。

“奶奶的,敢在你三爷爷面前示威,我揍死你个狗日的!”李三的右手又收紧了三分,小林卓一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鼓出来了,“你这个日本鬼子,穿这身皮在老子面前晃了三天了,老子忍你三天了!要不是看在陈师傅的面子上,我早把你剁碎了扔山沟里喂野狗!”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小林卓一朝路边的灌木丛走去,小林卓一的脚后跟在碎石路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军靴的鞋底磨得呲呲作响。他的两只手放弃了挣扎,转而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领,试图给自己挣出一丝喘气的空隙,那模样像一条被人捏住七寸的蛇,浑身都在发抖。

韩璐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就在这时,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李三的手腕上。

陈师傅。

那只手看起来只是随意地一搭,李三却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箍住了,虎口一阵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小林卓一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蜷缩在路边,像一只被猫玩弄过的老鼠。

陈师傅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三,浓眉微微拧在一起,花白的眉毛尖几乎要竖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李三。

李三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梗着脖子开了口:“陈师傅,您这是……”

“李三。”陈师傅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我跟你师父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你师父李显在世的时候见了我也得叫一声兄长!是谁教你躲过巡捕房的暗哨的?是谁教你燕子飞镖的脱手劲道要在第七个骨节发力的?你都忘干净了?”

李三的脖子慢慢地低了下去,声音也跟着矮了三分:“陈师傅,您的大恩大德我李三两辈子也还不清。可是——”

“没有可是。”陈师傅摆摆手,指了指瘫在地上的小林卓一,“李三啊,这个小林,他虽然参加了鬼子的军团,但他肯定是被迫来参军的。你看他的军衔,官至少佐——少佐啊,这个年纪能当上少佐,要么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子弟,要么是有真本事的人。可我观察他好些天了,这个人心善,心善得不像个当兵的,更不像个鬼子。”

李三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师傅继续说:“我带着老百姓从那个镇子往外撤的时候,鬼子在后面追,枪子儿从耳朵边上嗖嗖地飞过去。这个小林他穿着军官的衣裳,本可以待在队伍后面不用上前线——可他还是上去了。他端着一杆枪,瞄准了我们的一个老乡,我亲眼看见他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抖了三抖,最后愣是没扣下去。那个老乡连滚带爬地跑了,小林放下枪,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来鬼子的军曹冲过来扇了他两个耳光,骂了他一顿,拔出自己的手枪就要毙了他。就在那时候他的部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他才捡了一条命。”

陈师傅说到这里,蹲下身去,看了一眼还在咳嗽的小林卓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卓一身子一僵,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看这个小伙的眼神跟其他鬼子不一样。”陈师傅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李三和韩璐,“那些鬼子的眼神是直的,是空的,是没有人性的。这个小林的眼神里头有害怕,有躲闪,有他在那个队伍里头不该有的东西——他有人性。后来我带着老百姓从那条巷子撤的时候,就顺便把他提溜来了。一开始他不肯走,我就跟他说,你不跟我走,你回去也是个死。那些鬼子要杀他,这是真事,不是我编的。”

李三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日本军官,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麻。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脊线。

韩璐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带路。

小林卓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韩璐身后,他的军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痂是黑色的,已经结了两天了。他低着头走路,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李三。

四个人沿着山路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山神庙不大,青砖灰瓦已经残破了大半,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能看见里面斑驳的神像和横七竖八的蛛网。院墙倒是还剩下三面,勉强能挡挡风。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头顶,将最后一缕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

韩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先走进去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回头招呼大家进来。陈师傅和李三一人搬了几块石头,在廊檐下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跳动的光影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皮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韩璐从背囊里掏出几个杂粮饼子,掰开分给每人一块。小林卓一接过饼子的手还在轻轻发抖,他把饼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了动作,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

没有人注意他。

韩璐自己也没吃,她把最后一块饼子塞回背囊,抬起头看着对面盘腿坐在石头上的陈师傅。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刀削一样清晰,一双杏眼里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陈师傅。”韩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嗯。”陈师傅正闭着眼睛养神,闻言睁开了一只眼。

韩璐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陈师傅,我们实在是心里有愧。”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响,一串火星窜起来,很快就湮灭在夜色里。

陈师傅缓缓睁开了两只眼睛,火光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跳跃,他的目光像两把温吞的利刃,不锋利,但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他看了韩璐好一会儿,然后摆摆手,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总之是一种很苦很苦的表情。

“我知道。”陈师傅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跟自己有关的事,“韩璐,不就是你和燕子李三杀了我的小徒弟梁作斌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能听见夜风穿过老槐树枯枝的呜咽,能听见山神庙后面不知名的虫子在断断续续地叫。安静得让人心悸。

韩璐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小树。过了很久,她终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陈师傅又摆了摆手,这一次力道大了一些,像是在赶走什么纠缠他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火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张脸上的皱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苦笑更深了,深到了骨子里。

“如果按照以往,我徒弟跟你无冤无仇,丫头,你平白无故杀死我徒弟,我一定要你偿命。”陈师傅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我不会去管我和你爷爷是什么样要好的世交。就是你爷爷韩老英雄现在站在我跟前,这事儿也没得商量。”

他说完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架老旧的风箱。他抬起右手,那只布满了老茧和青筋的大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那是鹰爪功练到极致的人才有的骨节声,每一根指头的每一处关节都练活了,练响了,练透了。

韩璐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看着陈师傅,嘴唇微微发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师傅,梁作斌当了汉奸。”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院子里凝滞的空气。

陈师傅的手停了下来。

“他受日本人的指使来我们的临时病房。”韩璐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湖面之下的暗涌只有她自己知道,“想要把我和三哥都干掉。陈师傅,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长沙大营问,我们临时病房的护士长刘大姐,值班的卫兵小周,还有那天夜里刚好来查房的军医蒋先生,他们都亲眼看见了。梁作斌穿了一件国军的军装混进来的,伪装得跟真的似的,连口令都弄到了。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陈师傅——他的手上不止沾了一个人的血。”

陈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韩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谁要是对我三哥不利,我也一定要了他的命。这是我韩璐对天发过的誓。陈师傅,我知道您对梁作斌寄予厚望,您把您一身鹰爪功的绝学倾囊相授,您拿他当亲儿子待——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陈师傅,有些事可以商量,有些事没得商量。”

陈师傅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韩璐脸上移到了火堆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名堂来。

韩璐咬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把最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况且,梁作斌手上有不止一个村惨遭鬼子灭门的事情。陈师傅,您知道赵家庄吗?您知道柳树坳吗?您知道王家峪吗?这三个村子,一共三百六十七口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喘气的就是一个没留。鬼子进村之前,有人看见梁作斌穿着便装走在鬼子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跟带队的鬼子军官指路。这三个村子的路,岔道多,暗沟多,没人领着,外人根本摸不进去。是梁作斌带的路,陈师傅。是他亲自带的路,鬼子才血洗了这些村子。”

韩璐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压了太久、藏了太深的愤怒,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陈师傅,您说——”韩璐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您说,这样的败类还能留在世上吗?”

院子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凝滞的、压抑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钟的死寂。而这一次的安静是沉重的、复杂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火堆里又爆出一串火星,噼啪一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李三终于憋不住了。

他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扯动了左肋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三两步走到陈师傅跟前,咚的一声单膝跪了下去。他仰起脸来,火光把他黝黑的脸膛照得通红,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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