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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本该偿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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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李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糙劲儿,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打磨,“这件事我是个粗人,本不该插嘴。您是长辈,您跟师父是过命的交情,我李三在您跟前就是个不懂事的后生,您要我说闭嘴我就闭嘴,您要我说跪下我就跪下,这都没二话。”

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子气往下压一压,但压不住,那股气还是顶了上来:“可是陈师傅,有些话我得说,不说我憋得慌。您徒弟梁作斌,他不是在别的地方跟我们动的手——他是在我们长沙大营的地界上要杀人的。那是国军的驻地,是抗日的队伍,他一个汉奸摸进来要杀人,杀的还是国军的军官,陈师傅,您说这事儿放到哪儿说理去?”

陈师傅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李三。他依旧盯着火堆,只是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李三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继续说:“而且他还说——他还说他是一直鹰,要吃了我这只燕子。这是他的原话,我李三要是有一个字是编的,天打雷劈。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眼神,陈师傅,您是没见过,那眼神跟您完全不一样。您的鹰爪功是正的,是刚的,是光明正大的。可他那双眼睛里头全是阴的,是邪的,是那种——那种杀人杀多了才会有的光。”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寒意,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一夜的搏杀还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神经上。

“我那时候受伤了,”李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和左肋,“这里和这里,都挂了彩。鬼子围剿的时候挨了两枪,子弹是取出来了,可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才养了不到十天,连抬胳膊都费劲。梁作斌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半靠在床头上跟他周旋。”

李三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两根指头之间夹着一枚燕子飞镖,那飞镖不大,约莫两寸来长,形如一只展翅的燕子,翅尖打磨得锋利无比,在火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寒光。他把飞镖举到陈师傅面前,翻转了一下,让陈师傅看到镖身上那一道道细密的划痕——那是跟另一件兵器反复碰撞留下的痕迹。

“我就拿这几枚燕子飞镖跟他死撑,他招招致命,招招狠辣,每一爪都奔着我的咽喉和心口来。陈师傅,您是练鹰爪功的行家,您知道这一门的功夫有多狠,一爪下去能碎骨,两爪下去能裂石。我要是没受伤的时候跟他较量,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可那天晚上我连站都站不稳,要不是妹妹帮我——”

李三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偏过头看了韩璐一眼。韩璐正坐在火堆另一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

“要不是妹妹帮我,”李三回过头来,声音硬了起来,“我可能早就被你徒弟送去归西了。陈师傅,您要杀要剐我都认,可这件事上,我李三问心无愧。”

他说完这话,把那枚燕子飞镖又收回了袖子里,垂下头去,光头在火光下亮堂堂的,像是磕了一头就没有再抬起来。

陈师傅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不锋利,但沉得很。他看着李三跪在地上的背影,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李三,我跟你师父也是一辈人。现在我跟韩璐讲话,轮不到你。”

顿了一下。

“闭嘴。”

这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听在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算不上训斥——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特有的不容置疑,像一棵老树对攀附在身上的藤蔓说,你往那边长,不要挡着我的阳光。

李三的肩膀微微一僵,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种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苦涩、三分不忿、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笑。他笑了那么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回到自己原来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两只手抄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再也不看任何人。

那个坏笑挂在他嘴角上,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不下来了。

陈师傅不再理会李三,重新将目光转向了韩璐。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此刻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些深深浅浅的褶子里,看不分明。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又添了两根,久到远处山上传来了第一声猫头鹰的啼叫。

韩璐始终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

小林卓一蜷缩在廊檐下的角落里,远远地躲着所有人。他听不懂大部分对话,但他能听懂那些语气、那些声调、那些在空气中碰撞的愤怒和悲伤——这些情绪不需要翻译,每一个民族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懂。他把那个只咬了一小口的杂粮饼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指甲掐进了饼子里,碎屑一点一点地掉在地上,他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黑暗中看着那个叫陈师傅的老人,那个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老人,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他见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的东西——痛苦。

一个中国老人的痛苦。

陈师傅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石板上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梁作斌这个孩子,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才六岁。”

韩璐抬起了头。

陈师傅的眼睛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火焰,穿透了院墙,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岁月,回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民国十九年的冬天,”陈师傅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在缓缓流淌,“安国县那一带闹饥荒,颗粒无收,树皮都剥光了。我路过一个村子,那个村子已经没人了——不是跑了,是死了,全都死了。我走进村口的时候,满地的白骨头,人的骨头跟牲口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畜。苍蝇多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脚踩下去,鞋底能陷进苍蝇堆里去。”

韩璐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指节咔咔作响。

“我就是在那个村子的村口捡到他的。”陈师傅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他蹲在他家门口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他娘的一条胳膊。他娘的尸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过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就剩一条胳膊还连在肩膀上。那孩子就蹲在那里,抱着那条胳膊,一声不哭。旁边站着一只野狗,嘴上全是血,正在瞪着那孩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

李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小林卓一蜷在角落里,虽然他听不懂,但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把那只野狗赶走了,”陈师傅继续说,“蹲下来看那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像两个黑洞,脸上全是干了的鼻涕和眼泪,结成一层硬壳。他看见我,不躲也不叫,就那么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害怕,没有希望,甚至连绝望都不是——那孩子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死人,见过快死的人,见过想死的人,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那样一双眼睛。”

陈师傅闭上了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慢慢地渗出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一层湿润的光。他没有去擦,任由那两行眼泪流过脸颊,滴在他灰布短褂的领口上。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不说话。我问他,你家大人呢?他不说话。我问他,你饿不饿?他还是不说话。我就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去,没有吃,抱在怀里,低下头,这时候才哭了出来。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嚎啕大哭,他是咬着嘴唇哭,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巴紧紧闭着,一声都不出。”

陈师傅睁开眼睛,望着头顶上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树冠,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那个村子里最后一个活人。他全家七口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他一个。那个村子后来也没有再有人住过,整个村子就这么没了。”

他顿了顿。

“我给他取名叫作斌,文作斌的作斌。我希望他长大了能文能武,不要再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教他识字,教他练功,拿他当亲儿子待。他天资好,学什么都快,尤其是一双鹰爪,十一岁的时候就能在青砖上留下印子,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能把一块鹅卵石捏碎。我那时候逢人就夸,说我鹰爪王陈万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收了这么一个好徒弟。”

陈师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个笑的符号,但画错了位置。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前年的秋天。”他的声音慢慢地沉了下去,“那年他从外面回来,带了很多钱,还有一块金表。我问他钱是哪来的,他说是做生意赚的。我说你做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钱?他说师父您别问了,反正不是偷不是抢。我说不是偷不是抢那是哪来的?他说是帮人送货,走一趟给一趟的钱。我又问他送的什么货,他就开始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有追问,我想他这么大个人了,总不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是他师父,我得信他。”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势渐渐小了下去,火光也变得暗淡,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摇欲坠的影子。

“后来,”陈师傅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叶,“后来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传到我的耳朵里。赵家庄、柳树坳、王家峪……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我的心。我不信,我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是有人造谣,是有人要毁我徒弟的名声。我想去找他对质,可我又怕——我怕万一是真的呢?要是真的,我该怎么办?我养了他十几年啊,韩璐,从六岁到二十岁,我养了他十四年。十四年的师徒情分,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

陈师傅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了几瓣,哽在喉咙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两下,像是一座山在摇晃。他伸出手去,抓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树枝,狠劲地折了一下,树枝咔的一声断了,断口处露出惨白惨白的木质,像一根折断的骨头。

“你杀了他,”陈师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杀了他也好。杀了他,我就不用亲手杀他了。韩璐,你不知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亲眼看见他,我能不能下得去手?我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不一样。有时候我觉得我能,大义灭亲,我鹰爪王一辈子堂堂正正,不能在老了的时候坏了名声。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不能,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啊,他叫我师父叫了十四年,他娘死了他都不哭,抱着我大腿哭了一整夜——那样的孩子,我怎么下得去手?”

他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山神庙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带着山野间潮湿的凉意,吹得火堆末端的灰烬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一群灰白色的蝴蝶在夜色中舞了几下,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下去,落在陈师傅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韩璐低垂的眼睫上,落在李三抄在袖子里攥紧了的拳头上。

也落在廊檐下小林卓一摊开的掌心里。

那个被攥碎了的杂粮饼子,碎屑已经洒了一地,小林卓一的掌心里只剩下一小撮粉末。他把那些粉末凑到嘴边,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舔,然后把手掌合拢,攥成了一个拳头,紧紧地贴在胸前。

他不知道那个叫陈师傅的老人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老人在哭。

一个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中国老人,在哭。

小林卓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灰扑扑的军裤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许久。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韩璐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陈师傅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她跪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贴在地面上,叩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地面上,磕出了血,她没有擦。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那双杏眼里面的光,像两把烧得通红的刀。

陈师傅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又捡了一根枯枝,丢进了快要熄灭的火堆里。

火堆里窜起一朵小小的火苗,舔了舔那根枯枝的末端,火光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院墙上斑驳的裂缝,照亮了老槐树上深深浅浅的疤痕,照亮了廊檐下蜷缩着的小林卓一那张泪痕未干的脸。

也照亮了陈师傅右手上那五根青筋暴起的手指。

那五根手指在火光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攥成了一个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骨头里面碎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骨头里面重新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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