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借刀杀人(2/2)
他转过头看向阿南司令官,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阁下,这个计划实在是高明。卑职完全赞同。以小林卓一为饵,借国军的刀杀他的人,同时在我军的棋盘上布下一枚新的棋子——一石二鸟,精妙绝伦。”
阿南司令官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得好听没有用,关键是怎么做。青木,你是情报方面的高手,这个计划如果要落地,你觉得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青木大佐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阁下问到了点子上。这个计划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至少有三大难点。”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小林卓一现在的位置我们并不完全清楚,要让我们的人和他‘偶遇’,需要极其精准的部署。太早了,他还没到安全地带就被我们的人吓跑了;太晚了,他已经进了长沙大营,我们再想接近他就难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派出去的人,身份必须经得起推敲。长野小队长虽然有过‘反战’的历史,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给他编造一套完整的背景故事——他为什么反战?他什么时候开始对军部不满?他和小林卓一是什么关系?这些细节必须严丝合缝,经得起任何盘问。”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的人进入长沙大营以后,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既能让小林卓一失去国军的信任,又能持续获取情报并传递回来?情报传递的渠道、联络的暗号、紧急情况下的脱身方案,这些都得提前设计好。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阿南司令官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鼓了两下掌。那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看着青木大佐,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青木,你很清醒。这件事交给你来操盘,我放心。”
青木大佐立刻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阁下信任!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阿南司令官又转向木下参谋长:“木下,你去把长野叫来,我要亲自看看这个人。”
“嗨!”木下参谋长应声而起,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阿南司令官和青木大佐两个人。阿南司令官看了一眼桌上被茶水浸湿的文件,皱了皱眉,随手将它们推到一边。他重新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用两根手指掐着眉心,低声说了一句:“青木,你说,这场仗……我们还要打多久?”
青木大佐怔了怔,没想到司令官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这是属于感性的范畴,不是他一个情报军官该置喙的。他斟酌了片刻,谨慎地回答:“阁下,战争的事情,卑职不敢妄言。但卑职能做的,就是多为阁下分忧,多想些办法,少让我们的勇士做无谓的牺牲。”
阿南司令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青木坐回去。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外传来木下参谋长的声音:“司令官阁下,长野小队长带到。”
“进来。”
门被推开,木下参谋长先走了进来,侧身让开,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军官。这个军官个头不算高,身形偏瘦,但站得笔直,肩膀宽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刀。他的军装比青木大佐的要朴素得多,肩章上扛着小队长的标识,脸型瘦削,颧骨和眉骨都很突出,一双眼睛不算大,但非常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
他走到阿南司令官面前,立正敬礼,声音不高不低,但很稳:“司令官阁下,步兵第五联队第三大队第十一小队长长野,奉命报到!”
阿南司令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个长野看起来确实不像那种五大三粗的武夫,反而有一种文人气,但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不对。文人的眼神是温润的、柔和的,但长野的眼神是沉静的,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波澜不惊,会有的眼神。
“长野,”阿南司令官开门见山,“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长野小队长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沉稳如常:“卑职不知,但卑职猜测应该与任务有关。”
“你猜得不错。”阿南司令官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长野,我听说你一年前在衡阳作战会议上,当着田中联队长和十几位军官的面,反对过正面强攻的方案,还因此被降了一级?”
长野小队长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确有此事。卑职当时认为强攻会导致不必要的伤亡,建议采用迂回包抄的战术。事后证明强攻确实造成了较大的损失,但卑职以下犯上,违背了军纪,甘愿受罚。”
阿南司令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像一道闪电划过失控的夜空,转瞬即逝,但青木大佐注意到了。他太了解阿南司令官了——司令官在算计到深处的时候会笑,那笑容意味着猎物已经落入了陷阱。
“长野,”阿南司令官的声音放低了,带上了一种特殊的、近乎耳语的密度,“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做一件比正面冲锋更重要的事情,你愿不愿意?”
长野小队长毫不犹豫地回答:“为天皇陛下效忠,卑职万死不辞。”
阿南司令官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朝木下参谋长扬了扬下巴。木下参谋长会意,走上前来,在长野小队长身边站定,用那种不急不慢、条理分明的语调,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他说得很慢,每个环节都掰开揉碎了讲,偶尔停下来问长野是否听懂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再继续往下说。
长野小队长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脚微分,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上,下巴微收,目光平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木下参谋长在说的不是一件九死一生的卧底任务,而是在念一份寻常的行军命令。但那双手——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裤缝的布料,指关节泛出一层淡淡的白。
木下参谋长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长野小队长身上。
长野小队长缓缓抬起眼,目光和阿南司令官撞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去的,稳稳当当,掷地有声:“卑职明白了。卑职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阿南司令官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长野面前。他抬手拍了拍长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落在肩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长野,这个任务凶险万分,弄不好就是死路一条。你如果现在反悔,我绝不勉强,就当今天没有这回事。”
长野小队长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像淬过火的刀锋,亮得逼人:“卑职从军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为帝国效力,虽死犹荣。”
阿南司令官的手掌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从木下参谋长脸上移到青木大佐脸上,再从青木大佐脸上移到长野小队长脸上,最后又落回到长野身上。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感十足,“长野,从现在开始,你直接听命于木下参谋长和青木大佐。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手、装备、情报支持,要什么给什么。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铅块一样压在空气里,“这个计划如果失败,不仅是你的性命,整个情报网络的多年布局都可能毁于一旦。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长野小队长脚跟并拢,“啪”的一声立正,声音洪亮:“卑职明白!请司令官阁下放心!”
阿南司令官摆了摆手:“去吧,跟青木大佐去商量具体的方案。木下,你也一起去。我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三人齐刷刷地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木下参谋长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南司令官一眼。阿南司令官正低着头,拿起桌上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文件,皱着眉想要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那张脸看起来一半明一半暗,像是被劈开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指挥官,另一个是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疲惫的中年男人。
木下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指挥部里重新陷入安静。阿南司令官放下文件,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借刀杀人……呵。”
那声轻叹在空荡荡的指挥部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吞没了。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长沙城静卧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不知道正有人在黑暗中编织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它无声无息地罩过来。
而在城外某条荒僻的山道上,一个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赶路。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出了洞,露出来的脚趾上全是血泡。他满脸风尘,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是对于“活着”这件事最原始的渴望。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篓,步履轻盈地跟在后头,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低声催促一句:“走快些,天亮了就不好办了。”
年轻人回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老人家……多谢你救我……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老者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别说这些废话了,留着力气赶路。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长沙大营的地界了。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年轻人点点头,咬紧牙关,迈开发软的腿,继续朝前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里外日军的指挥部里,有一群人正围着一张地图,用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标记着一条路线。那条路线的终点,和他脚下的路重合在一起。
他在走向一个他以为是生路的地方,而那里,正在变成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夜色如墨,山道崎岖,远处长沙城的方向,有几盏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