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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迷途同路恩怨相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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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深秋,天高气爽,可前门大街茶馆里头,却聚着一帮子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热闹得很。老北京人就爱这么过日子,甭管外面世道怎么乱,茶该喝还得喝,日子该过还得过。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魁梧,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手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人便是京城里有名的鹰爪王陈师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蹬一双黑布鞋,手里的盖碗茶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眼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陈师傅对面坐着他的一个老徒弟,叫赵德胜,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给师傅续水。

“师傅,”赵德胜压低声音,“您这几天茶饭不思的,是不是还惦记着二师弟那档子事儿?”

陈师傅的手微微一颤,茶碗盖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接话,浑浊的老眼里头,慢慢浮上一层水雾。

赵德胜叹了口气,不敢再多嘴。

他们说的“二师弟”,便是梁作斌。

说起梁作斌这个徒弟,陈师傅心里头说不出是疼还是恨。那孩子是陈师傅十年前收的,那年冬天,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陈师傅在西直门外头练功回来,瞧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蹲在城墙根底下,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身上只穿一件满是窟窿的单褂子,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都冻成紫茄子颜色了。

陈师傅这辈子收了二十几个徒弟,多数是穷苦人家把孩子送来学艺,想混口饭吃。可像梁作斌这么可怜的,他头一回见。

“孩子,你爹妈呢?”陈师傅蹲下身子问。

那男孩子抬起脸来,一张瘦得只剩下眼睛的脸,两颊冻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都死了。”

“没别的亲人了?”

“没了,都死了。”

陈师傅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孩子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陈师傅当时心里头就软了,把这孩子领回了家,给他找衣裳穿,给他弄热汤喝。那男孩子也不说话,喝着热汤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往后你就跟着我吧,”陈师傅说,“我管你一口饭吃,教你鹰爪功,你好好练,将来能糊口。”

那男孩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子磕在青砖地上,都磕出血来了。

“师傅,我梁作斌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陈师傅把那孩子扶起来,拍着他单薄的肩膀说:“做什么牛马,好好做人就行。”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拍着胸脯说“好好做人”的孩子,后来会走上那样一条路。

梁作斌学武倒是有几分天赋,手脚灵便,脑子也好使,陈师傅教的东西他一学就会,练功也肯下苦功夫。头几年,陈师傅瞧着这孩子心里头还挺满意。可渐渐地,他发现梁作斌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儿。

这孩子太想出人头地了。

旁的孩子练功,为的是强身健体,将来能当个保镖、护院什么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可梁作斌不一样,他练功的时候眼里头总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好像要把谁吃了似的。

有一回陈师傅问他:“作斌,你练功这么拼命,到底想干什么?”

梁作斌擦了把汗,说:“师傅,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梁作斌不是叫花子。”

陈师傅皱了皱眉:“出人头地是好事,可做人要本分,不能急功近利。”

梁作斌听了这话,嘴里应着,可那眼神儿却飘忽得很,根本没往心里去。

后来发生的事,果然应了陈师傅的担忧。

那一年,日本人占了北平。城里头乱成了一锅粥,好些人跑了,好些人死了,更多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梁作斌就在那时候变了。他开始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穿上了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时不时还在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在人前头晃来晃去,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陈师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有一天他把梁作斌叫到跟前,关上门,师徒俩面对面坐下了。

“作斌,你跟师傅说实话,你现在跟着谁干?”

梁作斌跷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着一丝笑:“师傅,您别问了,我现在干的是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陈师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听说你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梁作斌不笑了,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盯着陈师傅的眼睛说:“师傅,这年头什么人活得最好?您看看外面,那些做买卖的,拉洋车的,摆摊儿的,哪个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可跟着日本人干就不一样了,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陈师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起来:“放屁!你是中国人,怎么能给日本人当狗?”

“狗?”梁作斌站了起来,嗓门也大了,“师傅,我梁作斌从小就是个叫花子,城墙上那北风刮了一夜,我差点冻死在那儿。谁管过我?日本人来了,给了我一碗饭,给了我一身衣裳,给我安排了差事。您说我是狗,可当狗总比当叫花子强!”

陈师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他指着梁作斌的鼻子说:“作斌,你今天给师傅一句话,你到底跟不跟日本人断干净?”

梁作斌站在那里,胸脯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最后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可那泪光很快就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硬。

“师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您别逼我了。”

陈师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反而灭了,只剩下无限的悲凉。他知道这个徒弟已经走远了,拉不回来了。

“作斌,”陈师傅的声音沙哑了,“你要走这条路,师傅拦不住你。可你记住,鹰爪门没有汉奸徒弟。从今天起,你不是我陈某人的徒弟了。”

梁作斌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捶了一拳。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他终于挤出这个字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陈师傅,咱们师徒一场的情分,今天就算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陈师傅,肩膀微微颤抖。

“我要跟您……断绝师徒关系。”

这几个字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从陈师傅的心上剜过去。

梁作斌说完就走了,再没有回头。陈师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盯着紧闭的那扇门,坐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九四一年的秋天。

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陈师傅每次想起那天的事,心里头还是像刀绞一样疼。

茶馆里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把陈师傅从回忆里拉回到现实。赵德胜又给他续了水,小心翼翼地说:“师傅,您见见三师妹吧,她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师傅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一件青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呢子大衣,素面朝天的,不施脂粉,可那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她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走路的步子又稳又轻,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人就是韩璐,陈师傅的三徒弟,也是他门下唯一的女弟子。

韩璐走到陈师傅面前,站定了,眼圈儿先红了。她把怀里的包袱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傅,不肖徒弟韩璐,给您磕头了。”

陈师傅连忙伸手去扶:“璐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起来说话。”

韩璐不起来,跪在地上,抬起脸来看着陈师傅,两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师傅,我今天是来……给二师兄送骨灰的。”

陈师傅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你说……什么?”

韩璐咬着嘴唇,声音都在发抖:“二师兄……梁作斌,他死了。我把他杀了。”

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

旁边几桌喝茶的客人原本还在说说笑笑的,听见这句话,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赵德胜赶紧站起来对外头摆了摆手:“都别看了,都别看了,没什么事。”

陈师傅慢慢地坐下来,一双大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盯着韩璐,浑浊的老眼里头说不出是惊是怒是悲。

“你把话说清楚。”陈师傅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韩璐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起来。

“师傅,您知道二师兄跟着日本人干以后,他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吗?他给日本人当特务,抓抗日分子,出卖了好些人。我受组织上的指派,接近他,收集情报,后来……后来组织上决定让我除掉他。”

陈师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接近他,”韩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双杀过人的手,“取得他的信任,跟他成了……成了那种关系。师傅,我知道我不该,可我没办法,我受组织上的命令,我必须完成任务。”

陈师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在他住的地方动了手。我用师傅教的锁喉功,一招就……就结束了。他死得很快,没有受什么罪。”

韩璐说到这里,泪如雨下,低下头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陈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人声,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璐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作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他就没有一点……没有一点点回头的念头吗?”

韩璐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陈师傅,嘴唇蠕动着,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师傅,”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二师兄他……他是被日本人害的。日本人每天给他吃冰毒,让他上瘾,让他离不开他们。我……我动手杀他的时候,他已经染上冰毒的瘾了,瘾发作的时候跟疯了似的,满地打滚,又哭又喊,什么丑态都有……”

陈师傅猛地睁开眼,眼里的光又凶狠又痛苦。

“冰毒?”

“是,”韩璐擦了把眼泪,“日本人用那东西控制他。他抽上以后就再也戒不掉了,整个人都变了,脾气暴躁,疑神疑鬼,有时候好几天不睡觉,眼睛红得像兔子,有时候又浑身发抖,缩在墙角里谁都不认。我去看过他好几次,他的瘾一上来,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抱着我的腿喊娘,又哭又闹的……”

陈师傅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到了最后那几天,”韩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已经完全不行了。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色灰白,像个鬼一样。他的毒瘾发作得很频繁,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抽一次,不抽就活不下去。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就蜷在墙角里,浑身哆嗦着,眼睛往上翻,嘴里吐白沫子,看了都让人害怕。”

陈师傅的手在发抖,老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已经不认我了,”陈师傅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跟我说要断绝师徒关系的时候,那个样子,根本就不像他。他是被那东西害的……是被日本人害的……”

韩璐点了点头:“师傅,那天晚上我动手之前,他的毒瘾刚好发作了一回。他刚刚抽完,人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神志倒还算清醒。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说对不起您,对不起师傅的养育之恩。然后他又说他回不了头了,这辈子就这样了,让我帮他……帮他解脱。”

陈师傅的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这孩子……这孩子到最后还是知道对不起我的……”

韩璐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陈师傅面前。那是一块已经磨得发白的红绸子,里头包着什么东西。她把红绸子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个青花瓷罐,只有拳头大小,做工很粗糙,上头盖着一张红纸。

“师傅,这是二师兄的骨灰。我把他火化了,带回来给您。”

陈师傅伸出颤抖的手,把那个小小的骨灰罐接过来,捧在掌心里。那一瞬间,他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个罐子,而是当年那个蹲在城墙根底下冻得浑身发抖的男孩子。

他把骨灰罐贴在胸口,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作斌啊作斌,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陈师傅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赵德胜赶紧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你小时候那么苦,好不容易长大了,你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呢?你怎么就不听师傅的话呢?师傅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人要本分,不能急功近利,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韩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无声地流着眼泪。

茶馆里彻底安静了。连隔壁桌的客人都放下了茶碗,默默地听着。这个世道,谁家里没有几件伤心事呢?

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陈师傅慢慢收了声。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把那骨灰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韩璐从地上扶了起来。

“璐儿,起来吧,别跪着了。”

韩璐站起来,擦了眼泪,站立在陈师傅身旁。

陈师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作斌的事,就这样了。他是被日本人害死的,也是被冰毒害死的。他的骨灰我带回去,找块地方埋了,给他立个碑,也算是我这个师傅对他的一点心意。”

韩璐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脚步有些犹豫,似乎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了。这人三十来岁,生得精瘦,尖嘴猴腮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身上穿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腰里系着一条粗布带子。他走路的姿态有些特别,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脚下几乎没声,像是猫走路似的。

这人一上来,茶馆里好几个茶客脸上就露出了几分不屑的神色。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叫李三,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混混,早些年间靠偷鸡摸狗过日子,后来又不知怎么跟日本人勾搭上了,干了些让人戳脊梁骨的勾当。这阵子听说他又跟那些日本人掰了,可名声已经臭了,好些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李三走上楼梯,看见陈师傅和韩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笑似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心虚。

“陈师傅。”李三走到桌前,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讨好。

陈师傅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什么话都没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李三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收回了手,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尴尬。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青花骨灰罐上,眼神微微一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韩璐看了李三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既像是关切,又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她轻声说了一句:“三哥,你先坐下吧。”

李三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端正的姿态来,可他那双不安分的小眼睛还是忍不住到处乱转,看看陈师傅,看看桌上的骨灰罐,又看看韩璐,目光闪烁不定。

陈师傅沉默了半晌,忽然开腔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刺。

“李三,你上来干什么?”

李三搓了搓手,陪笑道:“陈师傅,我听说二师兄他……他走了,我过来看看,想给您老请个安,顺便……顺便跟您说几句话。”

“说什么?”陈师傅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幸灾乐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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