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迷途同路恩怨相争(2/2)
“不不不,陈师傅您想岔了,”李三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我怎么敢呢?我是真心实意地……”
“真心实意?”陈师傅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你也有脸说真心实意这四个字?”
李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师傅的怒火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发不可收拾。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指着李三的鼻子骂道:“李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过的那些好事!你帮着日本人欺压老百姓,当狗腿子,坏事做尽,还有脸来这儿跟我说话?”
李三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什么,可陈师傅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以为你现在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做梦!你李三就是个地痞流氓,市井无赖,老子看你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李三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想站起来走,可屁股像是被粘在椅子上似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韩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师傅越说越气,站了起来,围着桌子走了两步,那架势像要动手似的:“你说你以前干过什么?你给武咸和桂芳那帮汉奸当走狗,替他们办事,替他们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事……那些事我知道错了,我是被他们控制的,他们给我抽大烟,我染上了瘾,不能自拔,所以才……”
“所以才什么?”陈师傅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硬,像刀子刮在冰面上,“所以才害人?才给你自己找借口?”
李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此刻竟然泛出一些水光来。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您要是愿意听,我想跟您说说我的事。”
陈师傅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也没再骂,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李三。
李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陈师傅,我知道您看不起我。我这个人在您眼里,就是个地痞流氓,是个混混,是个小偷,是个汉奸,什么都不是。您说得对,我确实干过很多坏事。我李三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我自己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小时候的事,您大概也知道一些。我爹死得早,我娘带着我改嫁,继父不是个东西,天天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我八岁那年就跑出来了,在外面流浪,捡过垃圾,讨过饭,偷过东西。后来碰上一个老贼头,教了我一些偷东西的本事,我就靠这个活下来了。那个时候我不懂什么对错,只知道饿肚子难受,偷到东西能吃饱饭就行。”
陈师傅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后来日本人来了,”李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先是偷日本人的东西,后来被武咸抓住了。那个王八蛋不杀我,他给我抽大烟。我第一次抽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的,吐了一地,难受得要死。可第二次抽就不一样了,整个人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没了,飘飘欲仙的,舒服得很。可是那东西……那东西比毒蛇还毒,抽上一次就戒不掉了。我有大烟瘾,没有大烟就活不下去。武咸就用这个控制我,让我替他办事,替他盯着街面上的动静,替他传话递信。我不敢不听,不听就没有大烟抽,犯瘾了比死还难受。”
李三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也红了。
“那些年我帮日本人干了多少坏事,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替武咸和桂芳跑腿,给他们通风报信,有一次……有一次我误打误撞,把我自己的师傅李显也给害了。我不是故意的,可事情就是那么巧,武咸让我去一个地方传话,我不知道我师傅也在那里,后来日本人去了,我师傅被打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等他死了我才知道是我传的话害了他。”
李三说到这里,喉头哽咽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鼻音浓重地继续说。
“我师傅……我师傅对我很好,他要是活着,打死我也不干那些缺德事。可他已经死了,是被我害死的。这个罪,我背一辈子都还不清。”
陈师傅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三,脸上的怒气不知何时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所以你今天来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陈师傅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锋利了,可依然冷冰冰的。
李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师傅。
“陈师傅,我跟梁作斌一样,”李三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重重的,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我们都是被日本人害的。他被人喂了冰毒,我被人喂了大烟。我们都是穷苦人出身,都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上活下去,可我们在泥坑里陷得太深了,怎么也爬不出来。”
陈师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是,”李三的声音忽然有了几分力量,“我跟梁作斌不一样的地方是,我比他幸运。”
“幸运?”陈师傅皱着眉,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三转过头去看韩璐,那目光像是一团火,烧得又烈又热烈。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韩璐身边,伸出手臂,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韩璐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李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坚定。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李三搂着自己。
陈师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因为有我这个可爱的妹妹,”李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其事,“她救了我。韩璐帮我戒掉了大烟瘾。戒瘾的那段日子,我死了不知道多少回,浑身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又像是被火烧,被刀割,那种痛苦不是人受的。有好几次我实在撑不住了,哭着喊着求她给我大烟,说我不想活了,让她一刀杀了我算了。可她不答应,她就守在我身边,给我熬药,给我擦汗,给我喂水,我说胡话的时候她就抱着我的头,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李三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衣襟上。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日子,可也是我过得最幸福的日子。因为我身边有她。我愿意为了她活下去,愿意为了她做一个好人。”
韩璐的眼圈也红了,她微微低了头,睫毛颤动了几下,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李三把韩璐搂得更紧了一些,那力道既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陈师傅,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博取您的同情。我就是想告诉您,我李三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害过很多人,也害过我自己。可是老天爷对我不薄,让我遇到了韩璐。是她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是她给了我第二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陈师傅。
“我这一生,整个人都是我妹妹的。我爱她,我这一辈子,都是她的人。”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跟李三平时那副油嘴滑舌、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茶馆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日里被人瞧不起的混混,似乎在重新打量他。
陈师傅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见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心里头翻江倒海地想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三忽然挠了挠头,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正经了,有些不自在。他咂了咂嘴,想缓和一下气氛,说道:“陈师傅,其实我这个人吧,也没您想的那么坏,我——”
话没说完,陈师傅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怒喝道:“李三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牲!”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满茶馆的人都吓了一跳。李三更是吓得一哆嗦,搂着韩璐的手赶紧松开,往后缩了两步。
陈师傅大步走到李三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跟梁作斌有什么区别?你还有脸说要娶韩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李三缩着脖子,赔笑道:“陈师傅,您别激动,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陈师傅的火气已经上来了,压都压不住,“你是个什么东西?地痞流氓!市井无赖!小偷!汉奸!你也配娶韩璐?”
李三被骂得嘴角直抽抽,可他没敢还嘴,只是连连后退。陈师傅步步紧逼,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三脸上了。
“李三,你小子真是色心不改!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想打韩璐的主意,门儿都没有!今天我不把你揍得生活不能自理,我就不姓陈!”
说着话,陈师傅撸起袖子,摆开了架势。那双手上的功夫可不是闹着玩的,鹰爪功练了几十年,铁钩子似的,一抓下去能捏碎核桃,真要动起手来,李三那副瘦骨头架子根本不够瞧的。
李三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陈师傅使不得使不得!您老手下留情,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您那一抓!”
陈师傅哪儿肯听他的?劈手就是一爪,直奔李三肩头而去。李三虽然是个混混,到底也是练过几天功夫的,脚下猛地一滑,身子往后一仰,堪堪躲了过去。
“哎哟!”李三惊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撞翻了一把椅子,整个人往后摔了出去,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陈师傅还要上前,韩璐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拦在了中间。
“陈师傅!”韩璐张开双臂,挡在李三面前,声音急切而恳切,“陈师傅,您手下留情!”
陈师傅的手停在半空中,瞪着眼看着韩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璐儿,你让开!”陈师傅喝道,“你别护着这个混账东西!”
“师傅,”韩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和三哥的事,我们自己有主张。请您不要为难他。”
陈师傅愣住了。
他看着韩璐那张清秀却写满了倔强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毫不退缩的眼睛,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璐儿,”陈师傅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认真的?”
韩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师傅的目光越过韩璐的肩膀,落在李三身上。李三还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屁股,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堆满了委屈。陈师傅看着他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冒。
“你看他那个样子,”陈师傅指着李三,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你看他那个贼眉鼠眼的样子!我看着他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韩璐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李三。李三正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灰,一只袖子被椅子腿扯破了一道口子,那模样确实又狼狈又滑稽,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
可韩璐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转回头来,看着陈师傅,轻声说道:“师傅,我知道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陈师傅气哼哼地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以前干过多少缺德事?你知道他偷过多少东西?你知道他害死过多少人?”
“我知道。”韩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他以前的事,他全都告诉我了。一件都没有瞒我。”
“那你还要跟他?”
“师傅,”韩璐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陈师傅一时间读不懂的东西,“我不跟他,他怎么办呢?”
陈师傅怔住了。
这话说得太奇怪了。什么叫“不跟他他怎么办呢”?好像韩璐跟李三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某种责任似的。可韩璐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惑。
“我爱他。”韩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梦,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我知道您看不上他,可他对我好。他不好的地方,我来慢慢教他。他做错的事,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不让他再做错。师傅,您就成全我们吧。”
陈师傅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为一个曾经做过汉奸、当过小偷、害死过自己师傅的混混求情的女子,还是当年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学鹰爪功的小姑娘吗?
韩璐七岁那年,她爹死在战乱里,她娘一个人拉扯她,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把她送到了陈师傅这里。陈师傅给她一碗饭吃,教她一身功夫。她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性子又沉稳,不爱说话,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陈师傅一直觉得这个徒弟将来会有出息。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徒弟的“出息”,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你爹要是活着,”陈师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他会同意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韩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爹要是活着,”她哽咽着说,“他一定会同意的。因为他会相信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陈师傅心里某个上锁的角落。
他沉默了。
李三这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他看着韩璐脸上的眼泪,心疼得什么似的,想伸手给她擦,又不敢在陈师傅面前放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递了过去。
“别哭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心疼,“陈师傅不打我了,你还哭什么?”
韩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哭是因为师傅打你?”
李三一愣:“那你哭什么?”
韩璐没理他,转过头对陈师傅说:“师傅,今天我把二师兄的骨灰送来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您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们想先回去了。”
陈师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韩璐收拾了一下,把桌上的骨灰罐重新用红绸子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赵德胜:“师哥,您帮我拿着,师傅带着不方便,回头您送到师傅家里去。”
赵德胜接过来,点了点头,看了看陈师傅,又看了看韩璐,叹了口气。
韩璐向陈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璐儿,”陈师傅忽然开口了。
韩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陈师傅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头,那光芒复杂得让人看不透。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既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手。
“璐儿,你先走吧。至于你跟李三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可对于陈师傅这样倔强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
韩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师傅”,转身拉住李三的手,快步下楼去了。
李三被她拽着下楼,脚步踉踉跄跄的,险些又摔一跤,嘴里还回头冲着陈师傅喊了一句:“陈师傅,您保重身体啊,回头我给您买两瓶好酒送去——”
陈师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滚!谁稀罕你的酒!”
李三嘿嘿一笑,跟着韩璐下了楼。
茶馆里又恢复了平静。陈师傅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北平城的秋天是这个样子的,有落叶,有风声,有人间的烟火气。
“作斌啊作斌,”陈师傅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要是活着多好……”
赵德胜站在一旁,听见师傅这句话,鼻子又是一酸。他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世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不如不说。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窗台上。
陈师傅看着那片叶子,出了很久很久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