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明心第十八代·降世灵童》!(2/2)
现在他没那么确定了。
沙蝎以人为食,残害无数商旅,它值不值得度?
沙蝎幼崽尚不曾食人,却死于荒漠严酷法则之下,它有没有善业恶业之分?
若众生皆有佛性,恶人也有,杀生者也有,噬人者也有——
那度化恶人,对被恶人害死的无辜者来说,公平吗?
慈悲有没有边界?
若有,边界在哪里?若无,慈悲岂不是纵容?
他在荒漠中独自参了数日,参不透。
不是智慧不够,是他的智慧有局限。
他修佛三十一年,佛便是他的全部框架,他的所有思考都在佛的框架内打转。
框架内的死结,单靠框架内的大彻大悟是打不开的。
于是他回到了万象天界。
他需要问一个比他更强、境界比他更高、看世界看得比他更透彻的人。
“万象天界。”
明心低声念着这四个字,迈开步子,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从街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铺得整整齐齐,有些还只是碎石路基,显是还没来得及成形。
路旁有屋舍,有桥梁,有小河。
远处还有些建筑的虚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轮廓尚不清晰,像是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捏塑。
过了桥,便是一座三层木楼。
这便是江明虚方才指的那栋藏书阁。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可见一排排空置的书架。
但却也能看见有人在里面,似乎在翻动着什么。
明心走进去。
藏书阁的门在明心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便亮了起来。
一排排空置的书架从黑暗中浮现,檀木的纹理在光芒中纤毫毕现,每一道木纹都在微微颤动。
然后,书架上开始生出书来。
不是一本一本地出现,是一片一片地绽放——
如同春风拂过枯枝,千万朵花苞在同一刻舒展开花瓣。
金色的、银色的、月白的、暗红的、青灰的、淡紫的,无数书卷从虚空中凝实,将那些空置了不知多久的书架填得满满当当。
明心站在门内,月白僧袍被光染成淡金。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仰头望去,书架高得似乎没有尽头,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没入柔和的光晕之中。
可是,仍在藏书阁的那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
仍旧看着手中那书卷。
“这里,便是藏书阁?记忆之塔?”
明心默然。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书架,书脊上用极古朴的篆字刻着许多书名。
《明心第一代·石滩苦行》《明心第三代·妖潮度厄》《明心第七代·伽蓝遗经》……
十八代明心,十八种字迹,十八种厚度。
有些书极厚,厚到几乎要从书架上挤出来,有些极薄,薄得只剩几页,像是还没写完便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书脊,最后停在一本书前。
《明心第十八代·降世灵童》!
书脊是月白色,与他的僧袍同色。
而他,也正是第十八代明心。
他取下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团不断流转的淡金色光芒。
他将手掌贴了上去。
淡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
光芒一层一层地漾开,将整座藏书阁的檀木书架都映成了暖金色。然后,他的意识被轻轻一拽,坠入了书中。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座小庙前。
庙很小,小到只有一间正殿、一间僧房、一口枯井。
庙墙是土坯夯的,被风沙啃得千疮百孔,墙根处堆着半人高的黄沙,显然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
庙门上的匾额歪了半边,上面的字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伽”字。
可他认得这座庙——
这是伽蓝废寺的附属小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睁开眼的地方。
是他出生的地方。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个他自己。
只是……
“降世灵童?是指的我生有宿慧吗?”
明心飘浮在半空中,如同一个无人能见的旁观者。
画面一转,他长大了些,约莫六七岁。
他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书,经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如同蚂蚁。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可老僧说他是灵童,必须读经。
于是他盘膝而坐,将经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似认真,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窗外——
听风穿过佛塔残檐的呼啸,听远处沙丘上沙蝎掘洞的沙沙声,听那个在庙前扫沙的老哑僧一下又一下的笤帚声。
他的心不在经书上,甚至不在荒漠里。
当时他在想些什么?
明心默默无言。
当时,他似乎是在想,荒漠外面到底是怎样的风景。
画面又是一转。
灵童已经十岁,坐在正殿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远处的沙丘发呆。
身后传来老僧的声音:“明心,该做功课了。”
他站起身,走回正殿。路过殿侧那尊残破的泥塑佛像时,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佛像那双半阖的眼睛。
他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佛像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要我去做的事,是我自己想去做的吗?”
佛像还是没有回答。
十岁的灵童站在佛像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段记忆……
明心再度沉默。
他居然没有任何印象?
画面急转。
便到了他离开伽蓝寺,苦行的那一段人生。
不过那段人生他历历在目,倒是没必要再往下看去。
淡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拢,重新退回到书页之中。
明心睁开眼。
他依旧站在藏书阁的书架前,手掌还贴在书页上。
掌心下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已经敛去,书页上空无一字。
他合上书,将《明心第十八代·降世灵童》重新插回书架上那空缺的位置。
书脊上的月白色微光轻闪一下,随即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