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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49章 帐议危局意未平,谋深探虚实先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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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

他任由情报送回来了。

这是一个棋手把棋路亮出来给对手看。

你看,你所有的棋子都在我手上,你还能往哪儿走。

你无路可走了。

左贤王坐在毡垫上,后背靠着帐,下巴还微微抬着,但那不是方才站起来请战时那种昂然的抬法。

那是一种硬撑着的姿态,像一面旗杆已经裂了还在风里杵着。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战术。

绕开漏斗地形,分流包抄,用机动性拖垮那些不能移动的铁疙瘩。

这些战术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在他脑子里跑通了,但每一次跑到最后,都会撞上同一堵墙。

那三万铁骑。

他不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箭矢如何抵挡,不知道他们的铠甲怎么破开。

他只知道黑甲卫一个百人队围攻五个马的,冲了三轮死了四十多人,五个人一个没倒。

如果正面撞上,十五万骑能不能吃掉三万?

他不知道。

而“不知道”这三个字从来不该出现在一个带兵之人的脑子里。

这意味着他连自己手下会死多少人都算不出来。

这意味着他没把握赢,甚至没把握活着回来。

而他死去不要紧,最后的十五万精锐若是没了,匈奴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头曼的目光在他身上,没有追问。

不必追问。

左贤王眼睛里那团火已经虚弱下去了,那火苗被什么东西笼住了,闷在眼眶里,烧不出去。

他刚才出口的那些话。

集结十五万,趁秦军立足未稳打回去,用秦军的血洗回脸面。

每一个字都还在帐中的空气里悬着,但他没有站起来重新把话接过去。

他知道大单于得对。

二十万已经没了,各部再掏一次家底,拢共就剩这十五万。

打赢了,草原还是衰弱了,而秦国还有其他的军队。

打输了,匈奴就没有下一次了。

他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他能带兵,能布阵,能在战场上把一支溃散的左翼重新捏成一把刀,但他握不住一个部的命数。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指节在膝上搁平。

“那就先探。”

左贤王。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他没有“那就和”,他的是“那就先探”。

这是他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余地。

头曼点了点头,没有戳破这层余地。

伯德没有话。

方才“我接受不了议和”的时候,那股从心底往上顶的火在指头上颤,现在火还在,只是被理智压成了闷烧的炭。

他他接受不了议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墨突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墨突还不是左大将,伯德也不是大单于旁边的近臣,两个人骑着马追东胡人的商队,追了两天两夜,抢回来三百头羊和不少东西。

墨突哈哈大笑把羊分给沿途遇到的散户,剩下的东西和羊都给了他。

其中就有那枚白玉羊距骨。

后来墨突成了左大将,伯德成了议事帐里的人,两个人不再一起骑马抢商队了。

但每次伯德看到墨突从战场上回来,铠甲上溅满别人的血,魁梧的身躯一晃一晃走来,如一座山,远远冲他挥手,他就觉得有墨突在,草原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他们。

现在墨突的铠甲不知道在哪片草地上被马蹄踩成了碎片。

他的黑甲卫也被打碎了脊梁骨……

伯德猛的把羊距骨攥在手心里,另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但比方才更有力。

他先派使团去探虚实的决定他不反对,但他必须去东胡。

哪怕东胡残余只剩下几百人,哪怕联络不上余部,至少他能在那边布几条眼线,或许能多得到一些情报,其中就有敌人的弱点。

头曼应允了。

伯德将那枚羊距骨收回怀中,贴胸放好。

头曼看向了王帐的一角。

“伊屠。”

帐中末席,一个头发灰白但脊背笔直的身影站了起来。

骨都侯伊屠,右温禺鞮王帐下,经手过与东胡的边界谈判、处理过月氏人来讨草场的纠纷。

他没有速律那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身上只有一股干燥的、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皮袍的气味。

他不年轻了,眼角的皱纹压得很深,但那双眼睛是稳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也不咄咄逼人。

“你带使团去秦军营地,见秦军主将。”

头曼,“三件事。

第一,确认墨突的生死,如果活着,我们可以付出足够的代价把他带回来。”

头曼看着伊屠的眼睛,多停了一息,然后继续了下去。

“第二,探清秦军的下一步。

他们是要继续往北推,吞食我们的领地,还是想直接掀翻我们的王庭。

如果他们要奔着王庭来,你试着从蒙武的话里摸出一个时间。”

他顿了顿,“第三,如果秦军愿意谈,试探对方的条件。

他们要什么。

牛羊,草场,臣服,还是别的什么。

不只是问,要看他开出条件时的态度。

条件高不可怕,可以谈,可以妥协。

条件太低,才是真正可怕的。

那意味着他们根本不打算给我们留余地。”

伊屠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单于,我现在就去准备。”

在伊屠离去不久后。

一名将领风尘仆仆闯入王帐。

“大单于,打探清楚了。”

“那个乌桓部的老巫,来自肯特山。”

帐中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头曼没有动,火光在他脸上跳,脸庞埋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肯特山?”

速律先开了口,“那是草原圣山,跟咱们祭天的地方隔了三日的马程。

老巫的传承是从那儿来的?”

“是。”

斥候,“据传,很多年前,从昆仑山走出来一位仙师,在肯特山脚,留下了一支传承。

老巫是那一支的人。”

“昆仑山。”

左贤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他没见过昆仑山,但他听过。

草原上的老人,那座山是天地的脊梁,山上住着的神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老巫死了。”

伯德,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会不会在意?”

帐中安静了一瞬。

速律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们就算在意,也不会因为这个来找王庭的麻烦。”

他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老巫是怎么死的?自己召的雷,劈了自己。”

“那些修士,有规矩。

不能对凡人出手。

谁出手谁遭天道反噬。

老巫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他的师长和同门,总不会为了给他报仇,也跑来对凡人出手,最后个跟老巫一样的下场。”

“不一定。”

左贤王的下巴又抬起来了,但这一次抬得不像方才那样满,像是脖子上的劲还没完全松回去。

“老巫是他们的人,死在王庭的地界上,死了就死了,一声不吭?

修士也是人,也有脸面。

传出去,肯特山的人被匈奴请去帮忙,结果死在外头,山上连个屁都不放,往后还有人敢供奉他们?”

“那他们能做什么?”

速律反问,“跑来王庭杀人?

杀得越多,天罚越重。

老巫是什么修为?

咱们不懂,但听溃兵他召雷那个阵仗,方圆几里的天都黑了,雷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他都扛不住天罚,他的师长修为再高,扛得住?”

左贤王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鼓了两下。

“咱们根本就不了解修士的世界。”

伯德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能不能对凡人出手,天罚到底多重,能不能绕过去,这些都是咱们从老巫身上猜出来的。

猜的不一定对。

但如果老巫的死真的让他们记恨上王庭,我们挡不住。

修士要杀人,不会像骑兵那样从正面冲过来,你连他们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反过来想,这条线也许能用。”

左贤王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

“怎么用?”

“他们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老巫以为有邪修,所以要去对付邪修。

现在秦军来了,大单于判断那些机关铁器不是修士的手段,是凡人造的。

但秦军里面有没有修士?

老巫出手之前,也了‘有邪修的气息’,可后来发现那些机关铁器不是法器,他的判断到底准不准?

如果秦军里面真有修士,那肯特山的人就不是帮我们对付凡人,是对付修士。

这个不在天罚的范围内。

他们可以出手。

反正不让他们去屠杀秦军普通士兵就行了。”

帐中又安静了。

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把伯德的话掂了掂。

有道理,但太远了。

现在连秦军里面到底有没有修士都不知道,谈什么请肯特山的人出手?

而且就算有修士,肯特山的人愿不愿意得罪对方,愿不愿意为了匈奴跟另一个修士势力开战?

这些都是未知数。

“太远了。”

速律了出来,“我们现在连秦军有没有邪修都不知道,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头曼一直没有话。

斥候还跪在帐中,等他示下。

“下去吧。”头曼。

斥候起身退出帐外,帐帘下来,把夜风挡在外面。

头曼的目光在帐中几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息。

他没有接刚才的话,没有要不要联络肯特山,没有那些人会不会迁怒,没有这条线到底能不能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至于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还得看时机。

先探吧。

有了信息,才能知道要做什么。

不管是妥协,臣服,还是周旋,总得摸清楚了底细再。

头曼突然觉得很累,他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

其他人静默无声的离开了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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