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一家人(2/2)
秀兰在旁边刻螺钿。刻刀在螺壳上走线,声音细细的,像虫子啃树叶。刻几下,她会停下来,低头吹掉螺屑,螺屑飞起来,落在桌面上,细细的,像碎米。然后她继续刻,刀尖稳稳地推过去,线越来越深。
傍晚,张老四来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一条烧红的铁线,慢慢冷却。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拉得很长,铺在石板地上,像一只手。王大海在院里坐着,面前的石凳上放着一碗凉茶,没喝。风吹过来,碗里的茶水面动了一下,起了一层细纹。
张老四推开门,脸色比上午还差,灰扑扑的,像在土里滚了一圈。他的衣服上有泥印,不是海里的泥,是干泥,硬了,拍不掉的那种。鼻尖上那滴汗早干了,但额角多了一道灰,不知在哪蹭的。
“见了?”王大海问。
“见了。”张老四在石凳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搓,但这次搓的不是死皮,是烟——王大海递给他的那根烟。他捏在中间的位置,拇指和食指夹着,来回搓,烟纸被搓得微微发皱,烟丝从头上掉出来几根。
“灰衣人?”王大海问,“不是马德胜?”
“不是。”张老四说,“就灰衣人一个。”
王大海递了火给他。张老四接过去,点了烟,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他说什么了?”
“问你的证明办下来没有。我说不知道,王大海去省城了,还没回来。”
王大海点了点头。这是对的,不能让他知道证明已经办下来了。
“还问了石堆,问你有没有按县里标准重新垒。我说垒了,建军带着干,干得慢。”
“他信了?”
“信了。”张老四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呛。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已经长了,没弹。“他说马德胜那边最近紧张,让你……让王大海别太得意,后面还有招。”
王大海弹了弹自己手上的烟灰。“还有呢?”
张老四犹豫了一下。烟头烧到了滤嘴,他又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石凳边上。“他问了你家里的情况——老婆孩子。我说你老婆在家做螺钿,孩子刚几个月。”
王大海的手停了一下。马德胜开始打听家里了。这不是好兆头。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了一句,没多说。”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天边的暗红已经没了,院子里的光线从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灰蓝。张老四的脸在那种光线下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烟灰还留在石凳上,一小截,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行了,你回去歇着。明天正常干活。”
张老四站起来。他站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比上午还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一道口子,渗着一点血。“大海,马德胜要是……”
“要是什么?”
张老四摆了摆手,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村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不见了。院里已经暗下来了,石凳上的烟灰被风彻底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建军来了。
他从村道那边过来,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张老四来过了?”
“嗯。”
“怎么说?”
“马德胜那边紧张了。”王大海说,“但还在盯着。”
建军把茶喝完,碗底朝下扣在石桌上。“紧张了好。紧张了就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错。”
“嗯。”王大海站起来,把碗收到一边。“石堆垒得怎么样了?”
“西边那排快完了,东边还得五天。”
“五天够了。”王大海说,“林建国最快也要下周才来。”
建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
王大海送他到门口。建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大海哥,那个……秀兰和潮生,你得留意。”
“我知道。”
建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王大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然后他没回屋,转身往海边走。
天快黑了,海面上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光,薄薄的一层,像油浮在水面上。路两边的庄稼从绿变成了灰,看不清是什么庄稼了,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高高低低,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大海走到石堆那边,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还留着白天的余温,温温的,不多,但摸得到。新垒的石堆在东边排成一排,石头大小均匀,缝隙里塞着小石块,每个小石块都敲进去了,手指抠不出来。他摸了一遍,从东头摸到西头,每一块都稳。
他走到网箱那边。那几条隔离的苗已经完全恢复了,触手伸得长长的,在网箱里慢慢爬。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从指缝间流过去,比白天凉多了。手指头在水里泡了几秒,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再往上,就传不动了。
他站起来。旁边的礁石上还挂着几根断绳,是台风那天留下的。他伸手拽了一下,绳子是湿的,泡过水的麻绳又硬又滑,攥在手里像一把干柴。他用力一扯,绳子断了,碎屑从绳股里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扎扎的。他把绳子卷了卷,走到垃圾堆旁边,扔了进去。垃圾堆里堆着烂海藻和碎木板,绳子落在上面,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海面已经完全暗了,看不见水,只听得见声音——浪打在礁石上,碎了,退回去,又打上来。他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有几家已经点了灯,光从窗户漏出来,小小的,黄黄的,像几粒米。然后他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