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合计(2/2)
潮生在竹床上哼了一声。从仰着翻成了趴着,趴了两秒,突然“啊”了一声——不是哭,是喊,像在叫一个人。他自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先松开了拨浪鼓,整个人愣了一瞬,像在确认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确认了——嘴一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落在竹床的褥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拨浪鼓从他手边滚开了,滚到竹床边缘,晃了一下,没掉下去。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竹床边,把潮生抱起来。小家伙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脖子,眼泪蹭在他衣领上,湿漉漉的。王大海拍着他的背,拍了几下。潮生的手松开了衣领,转而去抓他的耳垂,耳垂软,抓不住,手指滑下来,又抓住衣领。这次不哭了。王大海抱着潮生在屋里走了两圈。光线暗下来,他站在窗户边,潮生趴在他肩头,脸朝着窗外。
“以后读书。”秀兰突然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不能像我们这样。”王大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秀兰坐在桌边,手指还停在刚才划出叉的位置。她没看他——看着潮生,看着那个趴在他肩头、刚哭完还在抽噎的小东西。
“读书好。”王大海说。
秀兰没再说话了。她拿起刻刀,低下头,继续刻螺钿。刻刀在螺壳上走线,声音细细的。王大海抱着潮生在屋里又走了两圈,潮生睡着了。他把潮生放回竹床上,盖了块薄布。然后回到桌边,坐下。秀兰在刻螺钿,他没磨螺壳,就坐着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久了,结了炭,火焰矮了半截,屋里的光暗了一层。秀兰拿起剪刀,把灯芯剪了一截。剪下来的炭芯落在桌角,黑黑的,像一粒芝麻。火苗重新亮起来,光铺在桌面上。
“找人帮忙的事,”秀兰说,“我再想想。”
“嗯。”
“找秀英的话,她得学一阵子。螺钿不是缝纫——手要稳。”
“她手稳。”王大海说,“建军家的,干活细。”
秀兰点了点头。她刻完最后一条线,把刻刀放下,把螺壳翻过来看了看。刻的是朵梅花,花瓣已经刻好了,边缘薄薄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把螺壳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没碎。
“大海。”她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五千条,钱够吗?”
王大海想了想。“不够。但可以先投三千条,明年回本了再扩。”秀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三千条,比五千条容易些,但也差不了太多。要走的路还在那里——五千条也好,三千条也好,路是一样的。
“三千条要投多少?”
“一千出头。”
秀兰不再问了。她拿起刻刀,继续刻下一片螺壳。螺屑从刀尖卷起来,细细的,落在桌上。她刻几下就停下来,把螺屑吹掉。今天晚上刻好的螺壳不多,但每一片都是稳的。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个身。这次没醒。翻过去以后趴着,脸埋在褥子里,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把褥子洇湿了一小片。王大海走过去,把他的脸侧过来,怕他闷着。潮生的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被挤得微张,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牙床上还没有牙。他的指甲小得像一粒粒碎米,薄薄的,透明的。
王大海在竹床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不圆,但亮。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院墙的石头缝里塞着几根枯草,被月光照成银白色。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不小,像一个正在思考的人说的话——不是闲聊,是在决定什么。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往东边飘。他想起秀兰刚才那句话——“以后读书,不能像我们这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那时候她的手指还在桌沿上——那个她用指甲划出两道交叉线的位置。他认识那个交叉线——一个叉。她划了一个叉。那个叉是“不同意”?还是“不再算了”?
他把烟抽完。烟头在石凳上按了一下,灭了。石凳上已经有好几个黑印了,一个叠一个,像几枚叠在一起的印章。每一枚印章都是他晚上坐在这个位置上留下的。
然后他转身进屋。
秀兰已经把刻刀收好了。螺壳装进了他做的小木盒里,盖子盖着,边缘对齐。木盒放在桌角,煤油灯调小了。她在里屋的炕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肩膀。
王大海在外屋的竹床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裂缝的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三千条还是五千条?螺钿找谁帮忙?潮生以后去哪里读书?这些事都在桌上放着。秀兰的手指在桌沿划出的那个看不见的叉,混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照不亮,也看不清。像一杯温水,不烫手,能喝,但不能一次喝完。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屋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看进去,秀兰的被子拉到肩膀,潮生睡在她旁边,小手举过头顶,拨浪鼓搁在他手边,没响。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海上没有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