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合计(1/2)
老陈来的时候,秀兰正在给潮生换尿布。
潮生现在翻身翻得利索了,换尿布的时候不老实,刚把他仰面放平,他一个打挺就翻过去了,光着屁股趴在竹床上,两条腿蹬来蹬去,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秀兰按住他的腰,他翻上半身;按住他的肩膀,他蹬腿。折腾了好一会儿,秀兰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才把尿布掖好。她直起腰,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上的螺钿粉末还没擦干净,沾了一小片在颧骨上,亮晶晶的。
“秀兰!”老陈在院子里喊。
秀兰把潮生抱起来,出了屋。潮生趴在她肩膀上,手抓着她后领口的布,嘴里咿咿呀呀的。老陈已经把永久停在院里了,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仰头灌了大半碗。他骑了四十分钟车,渴了。
“陈叔,来了。”秀兰把潮生放在竹床上,潮生立刻翻了个身,趴着,抬头看老陈。老陈看了潮生一眼:“这孩子,精神。眼睛跟你似的。”秀兰没接话,在石凳上坐下。老陈从车筐里拿出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卷钱和一张纸。纸是工艺品厂的订货单,抬头印着红字,期:三个月内;定金:五十元。秀兰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百个?”她问。手上的刻刀停了,刀尖还抵在螺壳上。她把订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又把订单翻回去,再看一遍那个数字。三百个,三个月,一个人做不过来。
“嗯。”老陈点了根烟,“老周说,上批盒子卖得好,省城那边有人看中了,要订货。他问你接不接。”秀兰把订货单放在桌上,没立刻回答。三百个盒子,按她现在的手工,一天做两个,要做五个月。三个月内交货,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老周说不赶时间,”老陈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板地上,被风吹散了一小半,“你慢慢做,做完了给他就行。但他想问你能不能多做些。他那边销路打开了,以后可能不止三百。”秀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木头,发出闷闷的两声。指尖停在桌面上,指腹朝下,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算盘珠子。这笔账要算清楚——一个人五个月才能做完的货,三个月交,就得找人。
“陈叔,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那就找人帮忙。”老陈说,“村里手巧的妇女不少,你教她们,工钱你定。老周那边不管。”秀兰想了想。找人不难,建军老婆秀英缝纫活好,阿旺他姐以前在绣花厂干过。但螺钿不是缝纫——手要稳,刀要准,刻错了没法拆线重来,刻坏一片螺壳就废了。
“陈叔,我跟大海商量商量。”
“行,不急。”老陈把烟掐灭,站起来,“我先走了,这钱是定金,你点一下。”秀兰把钱数了,收好,压在玻璃板的省城地址、检疫证明、整改通知单上那个“完”字还在。她把钱压在最上面,用一张白纸盖住。钱盖在纸
老陈骑上车走了。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着,声音越来越远。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风吹过来,把晾在绳子上的渔网吹得晃了一下,网眼上的碎海藻掉了几片,落在石板地上,啪嗒一声。她弯腰把碎海藻捡起来,扔进垃圾堆里。转身回屋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订货单。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个身,从趴着翻成仰着,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到东西,哼了一声。秀兰走过去,把拨浪鼓塞进他手里。他攥住了,摇了摇,没摇响,塞进嘴里咬。
王大海傍晚才回来。他在海里泡了一整天——检查石堆、看苗情、捞海藻。海参场现在稳了,不用每天盯着,但他还是去。不去不踏实。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先把脚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才进来。
秀兰已经把饭端上桌了。杂粮饭、腌萝卜、一碗鱼汤。鱼汤是用昨天剩的鱼骨熬的,熬得发白,汤面上浮着几点葱花。王大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秀兰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没吃,把筷尖在桌上轻轻对齐。
“老陈今天来了。”她说。
“嗯?”
“工艺品厂的订单,三百个。”王大海的手停了一下,碗举在半空中。三百个。他把碗放下,看着秀兰。“你一个人做不过来。”
“我知道。”秀兰说,“所以我想找个人帮忙。建军老婆秀英,她缝纫活做得好。阿旺他姐以前在绣花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在家带孩子。她们要是愿意,能学。”王大海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秀兰看着他把汤咽下去。她知道他不是在考虑找谁——秀英和阿旺他姐都是好人选,没什么可考虑的。他在考虑的,是要不要让她一个人带人。螺钿是她的活,但带徒弟比自己做更累——自己刻错了是自己的,徒弟刻错了她得从头教,进度反而慢。
“你觉得行就行。”王大海说。
秀兰看着他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碗里的汤,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秀兰认识他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是“我在算”。他在算的不是螺钿值不值得做,是值不值得让她操这份心。
“海参场呢?”她问。
王大海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明年,你打算扩多少?”
王大海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不是算能不能扩,是算扩到多少能跟她说。“五千条吧。”
秀兰的手在桌上放了一下。五千条,比现在翻了三倍多。“投多少钱?”
“苗钱、石头、绳子、人工,加起来大概一千五。”王大海说,“现在手头有三百,秋天出一批苗能回一些。还差八百。”八百。秀兰的指尖在桌沿上划了一下,从左划到右,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线。螺钿一年能挣多少?三百个盒子,一个八角钱,二百四十块。外加挂屏,一年不到三百。够补贴家用,但撑不起扩场的缺口。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王大海说。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煤油灯下看不清,但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不是怕,是扛。她认识这种扛的样子。他刚从省城回来那天,把检疫证明压在玻璃板在桌沿上又划了一下,从右划到左,跟刚才那条线交叉成一个看不见的叉。“我是怕你一个人扛。”王大海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刚好落在秀兰刚才敲过的那两根手指的位置,木纹上还有两个极浅的指甲印,在光下微微反着亮。他没说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