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番外:沈朝宗的爱情(1/2)
滇西的盘山公路上,一辆军用卡车歪倒在路边,车头深深凹陷下去。
雨后的山风裹着血腥味,在峡谷间回荡。
沈朝宗是从直升机上直接索降下来的。
迷彩服被气流刮得猎猎作响,靴子被泥水染脏了裤腿。
他扫了一眼现场——卡车侧翻,驾驶室变形,伤员已经被先到的消防队员从车里拖出来,平放在路边的担架上。
是一名中年军医,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全是血。
旁边还站着几个灰头土脸的战士,像是押运药品的队伍,不同程度地受了轻伤。
“情况怎么样?”沈朝宗快步走过去,对着现场指挥问。
“林医生伤得最重,左腿开放性骨折,失血太多。”现场指挥是一名消防中队长,语气焦急,“最近的医院在县城,走山路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但林医生的血压已经在往下掉了。我们联系了附近的医疗点,说有一个义诊的医疗队正好在,她们的人正在赶过来。”
沈朝宗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正沿着盘山路颠簸着开上来。
车还没停稳,后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拎着药箱跳了下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沈朝宗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太年轻了。
医疗队的人说会派一位有经验的医生过来,他以为至少会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皮肤很白,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直接蹲到伤员身边,手指搭上颈动脉测脉搏,同时掀开盖在伤员腿上的急救毯。
当她看见那条已经严重变形的左腿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那种表情变化太快了,快得如果不是沈朝宗正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血压多少?”她头也不抬地问。
旁边的消防队员赶紧递上随车的监测仪:“高压七十六,低压……”
“知道了。”她打断了对方的话,手已经从药箱里摸出了止血带和夹板,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事。
她一边操作一边对旁边的战士说:“过来两个,帮忙固定。动作轻,他左腿胫腓骨都断了,碎骨可能有移位的风险。”
沈朝宗这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给伤员上止血带的时候,手指先在伤处上方摸了一会才扎下去。那不是普通的止血带操作流程,而是在确认动脉搏动位置,力求在阻断血流的同时最大程度保留肢体远端的血液灌注。
这是战伤救治中非常专业的手法,一般急诊科医生都不一定具备,更不用说一个义诊队的医生了。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两眼。
“你是这次救援的指挥?”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直接而锐利,“得麻烦你帮我协调一件事,我车上带的血不够,这个伤员必须尽快输血。我需要跟县医院联系,让他们提前备血,我们人到就能直接输血。”
沈朝宗说:“我是战区陆航团的,直升机就在附近,可以把人直接送过去。”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的军衔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那更好了,十五分钟能到吗?”
“十分钟。”
“行。”她说完又低下头去处理伤员,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荒山野岭抢救一个危重伤员,“你帮我安排两个人把担架抬到直升机那边,要稳,别颠。”
沈朝宗转身去调派人手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给伤员建立了两条静脉通路,正在往里面推药,嘴里低声跟伤员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抚对方。
重伤的男人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在她平稳的声音里,紧绷的身体竟然慢慢松弛了一些。
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县医院楼顶停机坪的时候,提前接到通知的急诊团队已经推着担架车等在电梯口了。
交接的过程干净利落,方小棠——沈朝宗这时候才从她挂着的胸牌上看到这个名字——把伤员的伤情摘要和已经采取的措施用两分钟时间交代得清清楚楚,急诊科的医生听完几乎没有追问任何问题,直接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她目送担架车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差点撞上沈朝宗的胸膛。
“不好意思。”她后退了一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时候沈朝宗才发现她其实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刚才蹲在地上处理伤员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站直了,她要仰起脸来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处理得很好。”沈朝宗说。
“这是我的工作。”她回答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夸奖的事实,“你也是,直升机来得及时,再晚二十分钟,他的小腿就保不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条差点就保不住的腿,而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朝宗看着她收拾药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是一把裹在棉布里的刀,外表温和,内里锋利。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方医生,一起吃个饭?”
方小棠整理药箱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他。
天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落在她脸上,沈朝宗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很好看,是一种很深很静的黑色,像是山里的夜晚。
“你怎么知道我姓方?”她问。
沈朝宗指了指她的胸牌。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张一直绷着的脸总算有了点柔和的表情。
“沈中校,”她说,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姓名牌上,“我还不饿。而且,”她顿了顿,“你确定你现在不是应该去写救援报告吗?”
沈朝宗一时语塞,他确实是趁着伤员交接的空档跟上来的,
方小棠看着他的表情,这次真的笑了,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开玩笑的,”她说,“下次吧。如果你还来的话。”
她拎着药箱走了,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转角处。沈朝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上面还沾着滇西的红泥。
他想,这个地方他还会再来的。
后来的事情顺利得不像真的。
沈朝宗查到了方小棠的医疗队是省人民医院派出的巡回医疗队,这个月在滇西,下个月就要回昆明。
他以“协调应急医疗资源”的名义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第一次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接起来听出是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
“沈中校,你们的救援报告要写这么久吗?”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笑意,也听出了某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她记得他,而且她很高兴接到他的电话。
他们开始频繁地通话。
沈朝宗发现方小棠是一个很难用简单的话去概括的人,她可以一边在电话那头跟他讨论某个疑难病例的治疗方案,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参加学术会议.
一边忽然冒出一句“今天山里的晚霞很好看,你要是也在就好了”,然后又迅速切换回医生的口吻继续分析病情。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在跟两个人说话。
后来他渐渐明白,那不是两个人的交替出现,而是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的两种特质——她是那种能够在理性中忽然感性的人,像一棵树,主干笔直向上,但枝叶会在风里柔软地摇晃。
第二次见面是在昆明,方小棠结束了巡回医疗回到医院上班,沈朝宗请了探亲假特意飞过去。
他到的时候她在上夜班,他拎着一袋子水果坐在急诊科外面的长椅上等了三个小时,直到凌晨两点多她才换班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片阴影里,仰脸看着他。
眼睛不憔悴,反而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疲惫之下是一种沉甸甸的结实。
“你等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
“骗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你瘦了。”
沈朝宗握住她的手,凉意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往上走到心跳的位置。“方小棠,”他说,“我赶了三千公里路来看你,你第一句话就说我瘦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方小棠抽回手,推开急诊科的大门,昆明的夜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狡黠的光,“你是来还我人情的,对吧?上次我把你的伤员救回来了。”
“那不一样,”沈朝宗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医院的花园小径上,“上次那个伤员跟我非亲非故,我犯不着飞三千公里来还人情。”
方小棠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棵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画。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她问。
沈朝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幽深了,像是藏着无数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觉得紧张,比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还要紧张,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是来跟你说,”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我想了很久,从上一次离开滇西就开始想了,一直想到今天。方小棠,我喜欢你。”
花园里安静极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救护车的鸣笛,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方小棠低下头去,他看着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翅膀轻颤。
她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沈朝宗记忆里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他们在医院的花园里坐到天快亮,说了很多话,但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并肩坐着。
昆明的风很软,桂花的香气很淡,方小棠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很轻,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后来的两个月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沈朝宗只要有假就往昆明跑,方小棠排了夜班他就坐在急诊科外面等,她轮休他就骑车带她穿过昆明的大街小巷去找各种奇怪的小吃。
她说他骑车的技术太差了,坐他的自行车后座比做手术还紧张,他就笑,说你做手术的时候手都不会抖,坐我的车就抖成这样?
她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那是因为你不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一阵遥远的风。
沈朝宗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来看她,她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柔和而认真,像是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拿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沈朝宗,”她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愣住了。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方小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明亮得不像话。
沈朝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去吻了她。那天的阳光很好,昆明的蓝花楹开得满街都是,紫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散开去,像是一场紫色的雪。
他以为这就是他们要的开始。
但他错了。
灾难来得毫无征兆。方小棠发现自己怀孕的第二天,沈朝宗接到紧急任务要归队。她在电话里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信号很差,他的话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只听清了最后一句——“等我回来。”
她等了。等来的却不是他。
沈朝宗归队后失联了一个月,等他终于能打电话出来的时候,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拨错了号码,反复确认了三遍,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方小棠的号码变成了空号,她的微信头像变成了一片灰色,她所在的医院说她在一个星期前辞了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疯了一样找她。请了假飞到昆明,去过她租住的房子,门锁已经换掉了。他找到她的老家地址,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赶到那个小县城,敲开门看见的是她的母亲。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她不在。”
“她在哪?”沈朝宗问。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摇了摇头:“你回去吧,她不想见你。”
他被挡在门外,站在那条陌生的街道上,十一月的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不通,所有的事情都想不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争吵,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任何告别,她就这么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电话无人接听,短信石沉大海,他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去查,只查到她注销了手机号,退掉了租房,从医院办了离职手续。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是主动消失的,她不想让他找到她。
沈朝宗想了很久,只能想到一个可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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