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槐树下的春天(1/2)
马强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时,危安正蹲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松土。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抬起头,看见马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马超。马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绿油油的菜叶。
“马叔,您怎么来了?”
“带他来看看你奶奶的老房子。”马强走进来,环顾四周。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茶几上凉透的茶,藤椅上落了一层细灰。“你奶奶走了这么多年,这屋子你还留着。”
“留着。”危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每年找人打扫,水电气都通着。”
马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旧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白了不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进来。”马强说。
马超跨过门槛,把蛇皮袋放在茶几旁边。“自家菜园子种的,菠菜、蒜苗,没打农药。”他一样一样往外掏,菜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危安接过菜,放进厨房。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冲在菜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起奶奶洗菜的样子——她总是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里泡很久,说“农药多,得泡透了”。后来她种了自己的菜,就不泡了。
“马叔,饺子馅准备了吗?”危安从厨房探出头来。
“带了。”马强拍了拍脚边的保温袋,“韭菜鸡蛋,多放香油。”
鲍玉佳是第二个到的。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上四楼,喘得很急。危安把她扶进门,让她坐在藤椅上。她放下拐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小暐,”她轻声说,“阿姨又来看你了。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回来看看。你妈一个人在那边,你陪着她没有?”
危安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她没喝,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一直停在那张照片上。
“鲍阿姨,今天怎么想着来这儿?”危安问。
“冬至快到了。今年冬至,怕来不了了。”她转过头,看着危安,“九十二了。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危安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在,您肯定在。”
鲍玉佳摇摇头,没有接话。她看向马强。“老马,你儿子的事,了了?”
马强点点头。“判了缓刑,不用坐牢。社区矫正两年。按时报到,不能离开本市。”
“工作呢?”
“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三四千,够活。”
鲍玉佳又看向马超。马超站在窗户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塌着。“你过来。”她说。
马超转过身,慢慢走过来。
“你恨你爸吗?”鲍玉佳问。
马超愣了一下。“不恨。”
“那你恨谁?”
马超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他低下头。“恨我自己。”
鲍玉佳点点头。“那就对了。恨自己,还有救。”
程俊杰、魏超、陶成文、张帅帅、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陆陆续续到了。孙鹏飞和沈舟的视频窗口从平板里亮起来,梁露的声音从墨尔本的清晨传过来,说那边正在下雨,后院的茉莉花被雨打落了好几朵。每个人都老了。程俊杰的头发全白了,走路开始拖沓;魏超的耳朵背了,别人说话他要侧着头听;马文平的手总是微微发颤,像握不稳东西;林奉雨的嗓子哑了,去年做的手术,恢复得不好,说话像含着一口水。但他们都在。每年冬至前,这个老房子都会亮起灯。
凌晨四点十七分,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那个名字。也许是马超问了一句“你爸当年是怎么去缅甸的”,也许是危安自己说起硬盘里那些录音。总之,当危安从柜子里翻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只有一串数字:_001.wav。那是他爸抵达园区的第一天,园区监工录备份时留下的——也许是故意留的,也许是忘了删。危安双击打开。背景音很嘈杂,有人用缅语喊叫,有摩托车引擎声,有铁门关上的哐当声。
然后,他爸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但危安把声音外放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叫危暐。福建福州人。身份证号码……”他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表格。“我来这里打工,有人接我过来的。从昆明坐飞机到曼谷,然后坐车。坐了很久,天黑了,不知道到了哪里。现在这里应该是缅甸。”
录音在这里停顿了几秒。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爸没有回应。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这里做什么工作。他们说做游戏开发,外包。我信了。我现在不信了。”
又停顿了几秒。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帮我报个警。这里有很多人,被关着。我不知道地址,只知道旁边有一条河,河上有桥,桥那头有亮光。”
录音戛然而止。不是他爸停的,是被人掐断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马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鲍玉佳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危安说:“这是他到园区的第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切换了另一个录音。这一次,背景音是机房的风扇声和键盘敲击声。他爸的声音更沙哑了,像是刚挨过打。
“第17天。今天打了三十二通电话,成功了四通。总金额一万两千三百元。系统显示,我今天排名第六。前十名有奖励,后十名要关禁闭。我不想要奖励。我只想出去。”
“但出不去。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有持枪的保安,晚上有大狼狗。有人跑过,被打断了腿。他们把人拖回来,让所有人看着。那个人在院子里趴了一夜,没人敢去扶。”
“我看着他趴在那里,心想,我不能变成那样。但我已经变成了。”
录音结束。危安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时间戳是2022年12月24日,平安夜。
“今天圣诞节。园区发了两个苹果,一人一个。我那个烂了一半,我吃了没烂的那一半。机房里有棵塑料圣诞树,插上电会亮,红红绿绿的,很丑。但我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她以前每年平安夜都会在床头挂一只袜子,里面塞着糖果和橘子。我知道是她放的,但我假装相信是圣诞老人。我装到十三岁。”
“后来她不放了。她说,你长大了,不需要了。”
“我现在想告诉她,我需要。我需要有人在我床头放一只袜子,告诉我明天会更好。”
录音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他爸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躲藏:“他们来了。今天就到这儿。”
危安关掉电脑。客厅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调暗了,只留着茶几上一盏台灯。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围坐的几张脸。
马超第一个开口,声音涩得像没睡醒。“我爸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说,让我好好做人。”
马强没有看他。老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我跟他说过。他嫌我烦。”
“没嫌你烦。”马超的声音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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