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槐树下的春天（2/2）

鲍玉佳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你爸当年去缅甸之前，来找过我。”

危安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来找我帮忙，是来跟我告别。”她顿了顿，“他坐在我现在坐的这把藤椅上，手里捧着那盆茉莉花。他说，‘鲍阿姨，这花是我妈种的。您帮我浇几天。我出差，过阵子回来。’他那盆花还在吗？”

“还在。”危安说，“在我深圳的阳台上，我养了快四十年。”

鲍玉佳点点头。“他骗了我。他说出差，过阵子回来。他没回来。但那盆花回来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盘凉透的饺子上。鲍玉佳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呼吸很慢，但很均匀。马强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危安去厨房煮新的饺子。

马超跟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他拿起擀面杖，把面团切成小段，用手掌压扁。动作不快，但很稳。

“你学过？”危安问。

“我爸教的。他说，你奶奶以前包饺子，一个人包一百个，不带歇的。她走了之后，他就自己包。”

“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马超把擀好的皮摞在案板上，“但我没他包的好看。他包的，边儿薄，馅儿大，煮不烂。”

危安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会不会包饺子？大概不会。他连饭都不会做。他妈走之前，把什么都教给了奶奶，唯独没教会他包饺子。他死在外面，连顿热乎饺子都没吃上。

“马超。”危安喊了一声。

“嗯。”

“你恨你爸吗？”

马超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案板上那些擀好的面皮。“恨过。我退伍回来，找不到工作，借了网贷，被人追着骂。我爸说，‘你自找的’。我想，你是亲爹吗？”

“后来呢？”

“后来我妈走了。他一个人，我也不回去。他在电话里说，‘我对不起你，没把你教好’。我说，‘你早干嘛去了’。挂了电话，哭了一晚上。”

马超把擀面杖放下，转过身，看着厨房那扇油腻的玻璃窗。“他等了我二十年。每年冬至包饺子，摆两副碗筷，等我回来。我没回来。”

“你今年回来了。”

“嗯。回来了。”

饺子出锅了。危安端上桌，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脸。鲍玉佳醒了，马强给她夹了一个，放在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鲍玉佳夹起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你奶奶包的，比这个好吃。”

马强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马超坐在马强旁边，低着头，慢慢地吃。他吃了八个，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

“爸。”

马强抬起头。

“剩下的，给你留着。”

马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下午，太阳西斜。众人陆续告别。鲍玉佳被魏超扶下楼，马强和马超最后走。马超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危安哥。”

“嗯。”

“你爸要是活着，今年多大了？”

“五十六。”

“五十六。”马超重复了一遍，“我今年四十五。再过十一年，我就比他还老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死了，但你还活着。你替他活着，替他写代码，替他养那盆花。你够了。”

马强喊他：“走了。”

他转身，迈出门槛。楼道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危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盘剩下的饺子。他已经吃完了，但盘子里还有两个。那是他留给奶奶的。他知道她不会来吃，但他每次都留。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还在老位置，叶子绿着，没有花苞。他伸手摸了摸叶子，粗糙，有细小的绒毛。他想起奶奶说过的——“三天浇一次水，别浇太多。”

他浇了四十年了。

他轻声说：“爸，马超回来了。他爸等了他二十年。你没等我。但你留下了那些代码，那些日记，那盆茉莉花。你够了。”

窗外的天空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没有回头。

“无名者纪念墙·第6089道刻痕”

2089年冬至。

“爸：”

“马超回来了。他爸等了他二十年。你没等我。但你留下了那些代码，那些日记，那盆茉莉花。你够了。”

“——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