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三台县的马超——当骗子的电话打进四川盆地(2/2)
马超看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接过去,轻声说:“谢谢。”
危安没有立刻离开。马超留他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盘炒土豆丝,一碗青菜汤。土豆丝切得很粗,有的地方还是生的,但危安吃得很干净。
饭桌上,马超说起他以前在部队的事。他是1995年入伍的,在云南当边防武警,守了三年国境线。
“你守过国境线?”危安问。
“守过。河这边的中国,河那边的缅甸。”马超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我以前站哨的时候,看着对面黑黢黢的山,想,那边的人过得啥日子?后来我退伍了,回家种地。没想到有一天,一个缅甸的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
“不是缅甸。是安徽宿州。”
“都一样。都是骗子。”马超放下筷子,看着危安。“你爸也是骗子?”
“是。”
“他死了?”
“死了。死在缅甸。”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吗?”
危安想了很久。“恨过。后来不恨了。他求饶了。在第一天就求饶了。他打第一通电话的时候,捂住话筒,小声说对不起。那个老人听见了。她说,他声音在发抖。”
马超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放下碗,看着桌上那盘被吃光了的土豆丝。“你比你爸强。你替他来还钱。”
危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院子。马超跟出来,站在门口。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土路上,一长一短,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影子。
“马叔,你女儿现在多大了?”
“十九。在成都读大专。”
“她学什么专业?”
“会计。”
危安点了点头。“毕业了,让她来深圳。我帮她找工作。”
马超愣了一下。“你……”
“你欠她五千块。我欠我爸一条命。我们都在还。”
危安转身,走向村口。那棵黄桷树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他没有回头。
回到深圳,危安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找到他爸当年在园区写的日记。他搜索“四川”,没有结果。搜索“三台”,也没有。他搜索“马超”,跳出来一个文件,文件名是“马超_”。
他点开。是他爸的字迹,潦草,像是半夜写在香烟纸上的。
“2023年4月17日。今天的目标,四川绵阳三台县,马超。系统给他打了73分,中等偏上。我拨了三次,第一次他挂断了。第二次他没接。第三次他接了。我照着脚本念,说我是部队后勤部的。他信了。他说五千块够不够?我说够。他下午就去银行转了。挂了电话,我在机房坐了很久。我想,他的女儿会不会像王秀英一样,等不到钱交学费?”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
“我在系统里把他的档案标记为‘已失效’。这样就不会有其他人再打给他。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危安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他爸把马超的档案标记为“已失效”。他没有办法把钱还回去,但他让其他人不要再打给他。他做了他能做的。然后他死了。
冬至那天,危安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鲍阿姨教的。他包了五十个,煮了二十个,吃了十个。盘子里还剩十个,凉了。
他端着盘子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安静地立在护栏边,叶子绿着,没有花苞。他夹起一个饺子,放在花盆边上。“爸,冬至快乐。马超的女儿在成都读大专,学会计。我跟他说,让她来深圳,我帮她找工作。你不认识他,但你记着他。你在日记里写了他的名字。”
他又夹起一个饺子,放在花盆边上。“爸,你说,如果当年你不去缅甸,你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你还在写代码,写帮助人的代码。也许你结婚了,有了孩子。也许那个孩子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但你不去缅甸,就没有我。你不去缅甸,就没有那些日记,那些代码,那盆茉莉花。你不去缅甸,马超的五千块不会被骗。但他女儿也许不会去成都读大专。她也许会在老家,嫁人,种地。谁说得清?”
风吹过来,花盆边上的饺子皮冻硬了,边缘翘起来,像一张张微型的嘴巴,张开又合不上。
他的手机震了,是倪红红发来的消息:“危安哥,冬至快乐。我爸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他手抖,包得很难看,但能吃。他让我跟你说,谢谢。”
危安回复:“不用谢。让你爸好好过日子。”
倪红红又发来一条:“他说,他记着那些被他骗过的人。记着,就够了。”
危安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远处深圳湾的灯火。灯火通明,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无名者纪念墙·第6122道刻痕”
2089年冬至。
“爸:”
“今天去了四川。马超还在种地。他女儿在成都读大专。你在日记里写了他的名字。”
“你想帮他还钱?你还不了。但你让系统不要再打给他。你做了你能做的。”
“你够了。”
“——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