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深渊之路（1/2）

一、重逢

福州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我再次见到危暐的时候，他正坐在茶馆里优哉游哉地泡茶。那个绰号VCD的家伙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眼神里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精明与世故。

老同学！他冲我招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多少年没见了？五年？六年？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五味杂陈。上次见面还是大学毕业后不久，那时候的危暐还是个普通的程序员，谁能想到几年光景，他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满嘴谈的都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鲍玉佳、张帅帅、陶成文几个老同学也在场。我们这群人当初都是一起混社会的，如今散落在各地讨生活，有的开小店，有的跑业务，有的混日子。危暐一个电话，说有赚大钱的机会，我们便天南海北地聚到了这里。

VCD，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项目？张帅帅是个急性子，屁股还没坐热就迫不及待地问。

危暐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兄弟们，我跟你们说，现在有一个风口行业，赚钱快得你都不敢想象。

什么行业？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网络博彩。危暐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不，准确地说，是杀猪盘。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二、画饼

那天晚上，危暐带我们去了一家高档酒店开了房间。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杨映辉、武京伟、黄国健——都是危暐的手下。他们给我们播放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缅甸某园区的一栋现代化写字楼，里面灯火通明，年轻人对着电脑忙碌着。

看到没有？危暐指着屏幕说，这就是我们的基地。在缅甸妙瓦底，什么都不用怕，中国的警察管不到这里。

可是……我犹豫着开口，这不就是诈骗吗？

诈骗？危暐哈哈大笑，老同学，你这想法太out了！这叫薅羊毛杀猪盘，那些被骗的都是贪婪的傻子，他们想赚快钱，想一夜暴富，我们只是他们认清现实而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而且，兄弟们，我跟你们说，这个钱真的好赚。我上个月光提成就有三十多万。你们呢？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够干什么的？

三十多万。这个数字像一把钩子，勾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我承认，那一刻我也动摇了。三十万，我需要不吃不喝好几年才能攒到。而危暐轻描淡写地就说了出来，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轻蔑——仿佛在嘲笑我们的穷酸。

去缅甸需要什么手续？张帅帅问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不用任何手续。危暐说，我安排人带你们过去，偷渡，几百块钱的事。等你们去了，看到那边的环境，看到那钱，你们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三、抉择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酒店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福州的夜景璀璨，可我脑子里全是危暐描述的那些画面——金钱、跑车、别墅……

睡不着？隔壁床的曹荣荣突然开口。

我应了一声。

你打算去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曹荣荣又开口了：我得去。我爸生病了，医院说要换肾，肾源找到了，但是要三十万。我上哪儿弄三十万？

可是……那是诈骗啊。我说。

我知道。曹荣荣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我没得选。

第二天早上，危暐又把我们聚到一起。这一次，他还带来了一个人——邱大生，据说是专门负责的蛇头。

兄弟们，想好了吗？危暐问。

我环顾四周，看到张帅帅在点头，陶成文在犹豫，孙鹏飞面无表情，沈舟在低头玩手机……

想好了就去，不想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强求。危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来了福州，既然知道了我这里的门道，你们觉得还能全身而退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我知道危暐的意思——他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万一我们出去报警怎么办？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四、偷渡

三天后，我们踏上了偷渡的路。

带路的是一个叫赫尔推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冷漠得像一条蛇。他带着我们从福州坐车到云南边境，又从边境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一夜。

山路崎岖，荆棘遍布，我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脚趾头也磨出了血泡。可赫尔推根本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一个劲儿地催促：快走快走！被巡逻的抓住你们都得完蛋！

天亮时分，我们终于到了边境线。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对岸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房屋。

这就是缅甸了。赫尔推指着对岸说，游过去，水不深。

几个水性不好的同学面露惧色，赫尔推冷笑一声：怎么？怕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过得先把情报费交了——每人两万。

两万？我们身无分文，哪来的两万？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下水。

河水的温度冰凉刺骨，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淤泥没过膝盖，水草缠住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消耗生命。走到河中央时，我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没入了水中。

救命！我挣扎着大喊。

张帅帅一把拉住了我，把我拽上岸。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危暐站在岸边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冷漠的审视。

就这身体素质？他摇摇头，看来得好好练练。

五、园区

过了河，就算正式进入缅甸了。

我们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颠簸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妙瓦底的VCD园区。

园区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高墙铁丝网，保安亭持枪的守卫，门口还有几条凶神恶煞的狼狗。进去之后，是一排排整齐的宿舍楼和办公楼，环境看起来甚至比国内的某些写字楼还要好。

欢迎来到VCD。危暐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里的一员了。

我们被安排住进了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

先休息一天，明天开始培训。危暐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那一夜，宿舍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恐惧、后悔、迷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马强突然开口了：兄弟们，我们是不是上当了？

没有人回应。

我们这是犯罪啊。马强的声音带着哭腔，被抓到要坐牢的！

怕什么？程俊杰冷冷地说，缅甸没有引渡条约，中国警察管不到这里。只要我们赚到钱，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可是……那些被骗的人呢？马强追问。

他们活该。程俊杰说，谁让他们贪心？谁让他们想一夜暴富？被骗了只能怪他们自己。

六、培训

第二天的培训，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个的真面目。

给我们上课的是一个叫黄德宗的中年男人，据说曾经是国内的某个诈骗团伙的技术总监。他打开电脑，给我们演示了一整套杀猪盘的流程。

杀猪盘分为四个阶段：找猪、养猪、杀猪、跑路。黄德宗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流程图说。

找猪，就是通过社交软件、婚恋网站、物色目标。我们主要针对三十到五十岁的单身女性或者离异女性，她们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但感情空虚，容易被骗。

养猪，就是培养感情。每天嘘寒问暖，朋友圈发一些高大上的内容，让她们以为你是一个成功人士。等感情到位了，就开始透露一些内幕消息，说自己在某个平台投资，赚了很多钱。

杀猪，就是让她们充值。先让她们小额投资，她们尝到甜头后会加大投入。等她们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甚至借遍亲友、抵押房产之后，我们就会关掉平台，卷钱跑路。

跑路，就是消失。拉黑她们的所有联系方式，换一个新的身份，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薅羊毛？分明是毫无人性的掠夺！那些被骗的人，很多都是普通家庭，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家破人亡，有的甚至走上了绝路……

怎么？接受不了？黄德宗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冷笑着说，习惯就好。在这里，心软的人活不下去。

七、第一单

培训结束后，我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我被安排和一个叫魏超的老员工一组，负责。

你的任务很简单。魏超扔给我一沓资料，这是你的，叫马超，四川绵阳三台县人，三十二岁，单身，在一家工厂上班。每年的收入大概有十万左右，但一直想赚外快。

你怎么知道这些信息？我问。

资料里有。魏超不耐烦地说，我们早就通过黑客手段获取了他的个人信息，包括身份证、银行卡、聊天记录、浏览记录……全都一清二楚。

这……这不是侵犯隐私吗？

行了行了，少废话！魏超打断我，你到底干不干？不干就滚回去种田！

我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始。

我登录了一个微信小号，添加了马超为好友。这个微信号的头像是一个漂亮女孩的自拍，昵称叫，朋友圈里全是健身、旅游、美食的内容——全是伪造的，目的是让对方相信这是一个白富美。

你好，请问你是……？马超很快通过了好友申请。

我按照培训的话术，开始和他聊天。

你好呀，我是通过附近的人加到你的，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没有，很高兴认识你。马超回复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果然，单身男人就是这么好骗。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马超聊天。我用温柔的语气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用暧昧的话语试探他的感情状态，用精心设计的故事包装自己的身份——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企业家，但感情上一直空窗，所以想找一个真诚可靠的人。

马超很快就上钩了。

他开始主动找我聊天，每天早晚都会发来问候，言语之间满是关心和期待。他甚至给我发来了自己的照片——一个长相普通、略显沧桑的男人，笑容里带着一丝憨厚和质朴。

那一刻，我的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但这丝愧疚很快就被魏超的话冲散了：别有心理负担，你是在帮他。谁让他贪心？等以后他赚了钱，会感谢我们的。

一周后，我开始执行计划。

亲爱的，我最近在玩一个投资平台，收益率很高，你要不要一起？我发送了这条消息，同时附带了一个链接。

什么平台？可靠吗？马超问。

当然可靠啦，我都在里面赚了好几万了。我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投一点试试，反正亏不了。

马超犹豫了一天，第二天回复：好吧，我先投一千试试。

一千块。这是我杀猪盘的第一笔收入。

我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罪恶感。

八、深入

马超果然上钩了。

一千块投进去之后，我让他两百块。这是我故意安排的——先让他尝到甜头，建立信任，然后再引导他加大投入。

亲爱的，真的赚钱了！我发消息说，我帮你申请了一个VIP名额，可以享受更高的收益率，但是需要充值五万。

五万？马超有些犹豫，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关系，亲爱的，你可以去银行贷款啊，利息很低的。我开始他，再说了，这只是投资，等赚了钱很快就能还上。

马超沉默了很久。

那几天，我每天都会发消息给他，嘘寒问暖，甜言蜜语，让他觉得我是一个真心爱他的女人。同时，我也在不断地他这个赚钱机会有多难得，错过就没有了。

终于，在第三天，马超回复了：好吧，我试试。

他真的去银行贷款了。五万。

当魏超告诉我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五万，对于一个年收入只有十万的工厂工人来说，可能是他好几年的积蓄。

但我没有选择。

危暐早就警告过我们：谁要是心软想跑路，别怪我不客气！

我知道，如果我表现出任何退缩的迹象，等待我的将是残酷的惩罚。

九、崩溃

马超的五万块投进去之后，我让他又了一万。

亲爱的，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个平台真的很靠谱！我继续引导他，我有个内部消息，再过几天会有一个大行情，你要不要多投一点？

可是……我已经贷了五万了。马超说。

亲爱的，你想想，错过这次机会，你要等多久？我使出浑身解数，我已经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我愿意和你一起赌一把！

马超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又从亲戚朋友那里借了十万，加上之前的五万，一共十五万，全部投进了那个虚假的投资平台。

十五万。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两三年的收入。

而这十五万，换来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和一个即将破碎的谎言。

当马超再次登录平台想查看收益的时候，发现页面已经无法打开了。他发消息给我，发现已经被拉黑。他打电话过去，发现号码是空号。

那一刻，马超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后来我才知道，马超在发现自己被骗后，跪在妻子面前哭了整整一夜。他妻子知道真相后，当场提出了离婚。他年迈的父母得知消息后，母亲心脏病发作，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他借钱的那些亲戚朋友，纷纷上门讨债，有的甚至威胁要打断他的腿。

马超一度想跳楼自杀，但最终没有勇气。他只能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面对任何人。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十、醒悟

当我得知马超的遭遇后，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他的脸——那张憨厚、质朴、充满期待的脸。他曾经那么信任我，把我当成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我呢？我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你在发什么呆？魏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快继续聊，下一个目标在等着你。

我……我不干了。我鼓起勇气说。

魏超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我重复了一遍，这是犯罪，我不能再做了。

魏超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

想跑路？没那么容易！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摁在墙上，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知不知道，危暐老板为了把你们带过来，花了多少钱？你们的命，现在是他的！

放开我！我挣扎着。

放开你？魏超冷笑，行啊，违约金二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二十万？我一个穷光蛋，上哪儿弄二十万？

魏超把我扔在地上，踩着我的手指说：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下次再敢偷懒，我打断你的腿！

十一、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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