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三台县的麦田——当骗子的女儿替父还债（2/2）

“没跟她说。她不想见外人。”

我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白酒，灯光穿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黄色的光斑。

“马超哥，那五千块的事，你还恨吗？”

马超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恨。但恨没用。倪强进去了，他女儿替他还。我女儿考上本科了。”

他给马晓晓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危安，你爸死了多久了？”

“六十七年了。”

“六十七年。你还在替他跑。”

我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剩下的菜。“他不在了，我替他活着。他欠的债，我替他还。他写了一半的代码，我替他写完。他的茉莉花，我替他浇。”

“你还要替他活多久？”

“活到还完那天。”

马超又倒了一杯酒。“还完了呢？”

“还完了，我替我自己活。”

（四）

晚上九点，我起身告辞。马超送我到村口。月亮很大，挂在黄桷树梢，像一只被人遗忘的白炽灯泡。

“马超哥，那五千块，倪红红还会继续还。一个月四百块，还完为止。”

“你跟她说，不用还了。她爸还的五千块，法院判了，够了。她自己的三千块，我不要。你替我还给她。”

我摇头。“这话你自己跟她说。”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自己说。你帮我约她。明年清明，在福州你们奶奶那间老房子。我去见她。”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棵黄桷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好。我约她。”

（五）

回到深圳，我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桌面上那个文件夹，“for_xiaoan”，我点开，翻到最后一页。

“2024年4月1日。明天要炸服务器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大概率不能。”

“替我看我妈。替我看茉莉花。替我看那些被我骗过的人。替我看着他们过得好不好。”

“替我活着。”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我新建一个文件，开始写。

“爸，马晓晓考上本科了。她爸高兴哭了。倪红红替她爸还了三千块。她一个月四百块，还了大半年。她也不宽裕。”

“你说的那些被你骗过的人，有些过得不好，但他们在往前走。你也在往前走吗？你停在那里了，六十七年了。你不往前走，你留下的东西谁替你拿？”

我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窗外的深圳湾，灯火渐渐暗了。夜深了，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航标灯一明一灭。

（六）

我走上阳台，给那盆茉莉花浇水。

壶嘴歪了，水总是流到花盆外面。我蹲下来，摸了摸叶子。叶子还是黄的，换土换伤了，但它还活着，根还在。

“爸，马晓晓考上本科了。她爸高兴哭了。倪红红替她爸还了三千块。她一个月四百块，还了大半年。她也不宽裕。”

“你说的那些被你骗过的人，有些过得不好。但他们在往前走。你也在往前走吗？你停在那里了。六十七年。你不往前走，你留下的东西谁替你拿？”

“爸，我替你走了六十七年。我不想走了。我想停下来。”

手机震了。倪红红发来消息：“危安哥，马超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把那三千块退给我了。他说，你爸欠我的，法院判了五千。你爸在里面，一个月四百块，还到他死为止。你不欠我，你不用还。”

我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你收了吗？”

“收了。他说，如果我不要，他就汇给倪强。让他少还几个月。”

“那你就收着。你不欠他。”

“我不欠他，但我欠我爸。他替我还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那盆茉莉花。叶子黄了，但根还活着。

“爸，马晓晓考上本科了。倪红红替她爸还了三千块。马超把那三千块退给她了。他说，你不欠我，你不用还。”

“爸，你欠的那些人，有些人不要你还了。有些人还在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死？等到你儿子死？”

“爸，我不想等了。我想替自己活。”

“无名者纪念墙·第6260道刻痕”

2091年春。

“爸：”

“马晓晓考上本科了。她爸高兴哭了。倪红红替她爸还了三千块。马超退给她了。他说，你不欠我。”

“你欠的那些人，有些人不要你还了。有些人还在等。”

“爸，我不想等了。我想替自己活。”

“——你儿子”